正月廿一,晨光透过乾清宫东暖阁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弘历寅正起身,照例先练了一趟骑射功夫,才回到殿内用早膳。李玉侍立一旁,小心地布菜,余光却不时瞟向门外——今日有几位大臣要来议政,其中就有新晋的军机章京傅恒。
辰时初,大臣们鱼贯而入。今日议的是西北军务,海兰察所在的镶蓝旗前锋营已抵达甘肃,与准噶尔部的小股骑兵有过几次交锋,互有胜负。
“皇上,”兵部尚书讷亲呈上军报,“镶蓝旗前锋营三月来的战报在此。海兰察骁勇,初战便斩敌首三级,已授云骑尉。”
弘历接过军报,细细看过,点头道:“不错。传朕旨意,擢海兰察为前锋营参领,赐白银五百两,令其好生效力。”
“奴才遵旨。”讷亲记下,却又迟疑道,“只是……海兰察出身包衣,如此擢升,是否太快了些?”
弘历抬眼看他:“讷亲,你是满洲老姓,自然看重出身。可朕用人才,唯才是举。海兰察有军功,就该赏。况且……”他顿了顿,“包衣也是朕的子民,若能建功立业,朕不吝封赏。”
这话说得重,讷亲连忙跪下:“皇上圣明,是奴才狭隘了。”
议完军务,几位大臣退下,只留傅恒一人。弘历示意他坐下,问道:“永琮的启蒙师傅定了陈廷敬,你觉得如何?”
傅恒是皇后的亲弟,也是永琮的亲舅,闻言谨慎道:“陈大人学问扎实,为人清正,是极好的人选。只是……臣听闻他近来与翰林院几位同僚走得近,那些人都是汉臣中的清流,最重嫡庶礼法。”
这话说得含蓄,弘历却听懂了弦外之音。清流重嫡庶,自然会力挺永琮这个嫡子。可这对皇帝来说,未必是好事。
“朕知道了。”弘历摆摆手,“你且退下吧。”
傅恒行礼告退。待他走后,弘历独自坐在暖阁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桌面。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郁结。
李玉悄声进来添茶,见皇上神色不豫,小心问道:“皇上可是累了?要不要歇歇?”
“不必。”弘历端起茶盏,忽然问,“李玉,你说……皇后对永琮,是不是太过上心了?”
李玉心头一跳,面上却赔笑道:“皇后娘娘是阿哥的亲额娘,上心是应当的。”
“是吗?”弘历淡淡道,“可朕记得,先帝在时,孝圣宪皇后对朕……似乎没这般事事亲力亲为。”
这话就重了。李玉吓得跪下:“皇上,孝圣宪皇后当年……”
“起来吧。”弘历打断他,“朕只是随口一说。”他放下茶盏,望向窗外,“你说,永琮才一岁多,皇后就为他选了启蒙师傅,连身边伺候的人都换了一拨。这般精心,是为了什么?”
李玉不敢答话,只是深深低着头。天家两口子的事,不敢插嘴。
同一时刻,钟粹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纯妃苏静好正与三阿哥永璋对弈。永璋今年五岁,已开蒙一年,棋艺虽稚嫩,却已能看出几分天赋。
“皇额娘这步走得妙。”永璋落下一子,小脸认真,“儿臣输了。”
纯妃笑了,摸摸他的头:“永璋已经下得很好了。去歇歇吧,额娘让人给你做点心。”
永璋乖巧地行礼退下。待他走后,纯妃脸上的笑容淡了,对身旁的宫女喜鹊道:“去请嘉嫔来,就说本宫新得了些好茶,请她一同品鉴。”
不多时,嘉嫔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织锦旗袍,发间簪着赤金点翠簪子,打扮得娇艳夺目。见着纯妃,笑着行礼:“姐姐今日怎么想起请妹妹喝茶了?”
“闲着无事,找你说说话。”纯妃示意她坐下,亲自斟茶,“这是前儿娘家送来的明前龙井,你尝尝。”
两人品茶闲话,说了些衣裳首饰,嘉嫔忽然压低声音:“姐姐可听说了?长春宫又闭门了,说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
“本宫听说了。”纯妃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还听说,皇后给永琮阿哥换了四个新宫女,连乳母喂奶都要先让人查验。”
嘉嫔眼睛一亮:“这般小心?莫不是……长春宫真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纯妃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过是皇后娘娘……太过紧张嫡子罢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嘉嫔凑近些:“姐姐的意思是?”
纯妃却不再多说,只淡淡道:“妹妹可记得,先帝在时,敦肃皇贵妃是如何失宠的?”
嘉嫔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敦肃皇贵妃年氏,雍正帝的宠妃,当年就是因为过度宠溺孩子,干预皇子教养,被皇帝疑心干政,最终失宠郁郁而终。
“姐姐是说……”嘉嫔的声音有些发颤,“皇后娘娘这般对永琮阿哥,皇上会不喜?”
“本宫可什么都没说。”纯妃重新端起茶盏,“只是提醒妹妹,这宫里啊,什么事都该有个度。过了度,就是祸了。”
嘉嫔心领神会,眼中闪过算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