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二,入夜。
弘历批完奏折,觉得有些乏了,便让李玉传纯妃来侍寝。纯妃来得很快,穿着一身月白色绣玉兰的寝衣,外罩银狐皮斗篷,素雅中透着清丽。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行礼的姿态柔美,声音也温婉。
“免礼。”弘历示意她近前,“今日怎么穿得这般素净?”
“臣妾想着皇上批折子累眼,穿得鲜亮了反倒晃眼。”纯妃在榻边坐下,柔声道,“皇上累了?臣妾给您按按。”
她的手艺确实好,力道适中,弘历舒服地闭了眼。按了一会儿,纯妃状似无意地说:“皇上,臣妾近日听说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是……关于永琮阿哥的。”纯妃的声音很轻,“臣妾听说,皇后娘娘给阿哥换了四个新宫女,个个都会拳脚功夫。连阿哥吃的用的,都要先经过她们查验。”
弘历睁开眼:“皇后谨慎,也是为永琮好。”
“臣妾知道。”纯妃连忙道,“皇后娘娘慈母心肠,臣妾只是……只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纯妃咬了咬唇,似是为难:“臣妾不敢说。”
“朕让你说。”
“那……臣妾就斗胆了。”纯妃跪下来,“臣妾是怕,皇后娘娘这般紧张阿哥,若是传出去,让人说皇后干政,或是……说皇后想借阿哥……”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弘历的脸色沉了下来。
纯妃见状,连忙磕头:“臣妾失言,请皇上恕罪。臣妾只是……只是替皇后娘娘担心。娘娘是一国之母,若是被人诟病干政,那……”
“起来吧。”弘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知道了。”
纯妃这才起身,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皇上不怪臣妾多嘴?”
“你是为皇后着想,朕怎么会怪你。”弘历淡淡道,“只是这些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臣妾遵旨。”
这一夜,弘历睡得不安稳。梦中都是些零碎的片段——幼时在潜邸,额娘总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说“你是满洲贵子,将来要努力”;登基后,太后偶尔过问政事,他虽孝顺,心中却总有芥蒂;如今容音对永琮的精心呵护,与那些记忆重叠在一起,让他莫名烦躁。
又一日。她照例去内务府领份例,管事太监对她比往日更加恭敬,可那恭敬里,却透着一丝疏离。问起长春宫近日的用度,对方也答得含糊。
“姐姐觉不觉得,这些人有些奇怪?”回长春宫的路上,明玉小声问。
魏璎珞点头:“是有些不对劲。”她想了想,“你去打听打听,最近宫里可有什么传闻。”
明玉领命去了,傍晚回来时,脸色有些难看。
“打听到了?”魏璎珞问。
明玉点头,声音发紧:“外头……外头都在传,说皇后娘娘对永琮阿哥太过上心,连皇上都过问了。还说……还说娘娘这是想学孝圣宪皇后,将来好垂帘听政。”
魏璎珞的脸色瞬间白了。
垂帘听政——这是大清最忌讳的事。自顺治朝孝庄文皇后之后,再无太后干政。如今容音还是皇后,就被人扣上这样的帽子,这是要置她于死地。
“谁传的?”她声音发冷。
“不知道。”明玉摇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从钟粹宫那边……”
又是纯妃。
魏璎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话不能传到娘娘耳朵里。你去告诉春兰她们,长春宫上下,谁也不许议论外头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魏璎珞打断她,“娘娘身子刚好些,不能受这个刺激。”
明玉重重点头,转身去了。
魏璎珞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暮色一点点染红天际。寒风刺骨,她却觉得心里更冷。这一世,她防住了纯妃对永琮的直接伤害,却没防住她这般阴毒的算计。
正月廿四,容音的身子大好了,终于出了寝殿。
她先去看永琮。小家伙正在暖阁里玩九连环,陈廷敬在一旁耐心地教他。见容音来,永琮立刻丢下玩具,摇摇晃晃地扑过来:“额娘!”
容音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永琮乖,有没有听陈师傅的话?”
“有!”永琮奶声奶气地说,“师傅……好!”
陈廷敬上前行礼:“娘娘凤体康健,臣等欣慰。”
“有劳陈大人费心。”容音将永琮交给乳母,对陈廷敬道,“本宫有几句话,想与大人说。”
两人走到外间,容音屏退左右,才轻声道:“陈大人,永琮还小,本宫只求你一件事——莫要教他太多权谋算计,只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便好。”
陈廷敬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郑重道:“娘娘放心,臣教皇子,首重德行。至于其他……臣自有分寸。”
“那就好。”容音点点头,“本宫信你。”
送走陈廷敬,容音回到正殿。魏璎珞已等在门口,见她来,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吧。”容音在榻上坐下,“外头的传闻,本宫已经知道了。”
魏璎珞一惊:“娘娘怎么……”
“本宫是皇后,若是连这点风声都听不到,也不用在这宫里待了。”容音的神色平静,“纯妃这一手,确实厉害。”
“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容音沉思片刻,缓缓道:“明日,本宫要去养心殿,见皇上。”
魏璎珞心头一紧:“娘娘,这时候去见皇上,会不会……”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躲。”容音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纯妃不是传本宫干政吗?那本宫就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皇后该做的事。”
容音盛装前往养心殿。
她今日穿的是皇后常服,石青色织金凤纹旗袍,外罩玄狐皮斗篷,发间只簪了一支赤金凤钗,端庄而不失威严。
弘历正在批阅奏折,见她来,有些意外:“皇后怎么来了?”
“臣妾有事想禀报皇上。”容音行礼后,在下方坐下,“是关于永琮的。”
弘历放下朱笔,神色莫测:“哦?永琮怎么了?”
“永琮很好。”容音的声音平静,“臣妾今日来,是想请皇上示下——永琮的启蒙,除了读书识字,是否也该学些骑射功夫?”
弘历一怔:“骑射?永琮才一岁多(虚岁3岁)……”
“臣妾知道。”容音道,“臣妾不是要他现在就学,只是想着,将来总要学的。咱们满人以骑射立国,永琮是嫡子,更该精于此道。所以臣妾想,是否该提前为他物色骑射师傅?”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又正中了弘历的心思。他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皇后考虑得周到。只是永琮还小,这事不急。”
“臣妾明白。”容音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臣妾想着,永琮身边伺候的人,是否也该有几个懂骑射的?这样他长大了,耳濡目染,学起来也快。”
弘历看着她,忽然笑了:“皇后对永琮,真是费心了。”
“臣妾是永琮的额娘,自然该为他打算。”容音垂眸,“只是臣妾也知道,后宫不得干政。永琮是皇子,他的教养大事,理应由皇上做主。臣妾今日来,就是请皇上示下。”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忠心,又撇清了干政的嫌疑。弘历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温声道:“皇后有心了。永琮的事,朕会斟酌。你且回去,好生将养身子。”
“谢皇上。”容音行礼告退。
走出养心殿时,她后背已湿了一片。魏璎珞等在殿外,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搀扶。
“娘娘……”
“回去说。”容音低声道。
回到长春宫,容音才长长舒了口气。魏璎珞为她卸下斗篷,忍不住问:“皇上怎么说?”
“暂时稳住了。”容音在榻上坐下,“只是……纯妃这一手,提醒了本宫一件事。”
“什么事?”
容音看向窗外,声音很轻:“永琮是嫡子,这是他的福,也是他的祸。本宫越是护着他,越是会让人忌惮。所以……本宫得换种方式。”
魏璎珞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从今日起,永琮的事,本宫不再事事亲力亲为。”容音缓缓道,“该交给陈廷敬的,就交给陈廷敬;该让皇上做主的,就让皇上做主。本宫只做一件事——好好活着,看着永琮长大。”
魏璎珞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忽然明白了。容音这是要以退为进,用示弱来保全永琮。
“娘娘……”她眼眶一热。
“别哭。”容音握住她的手,“这条路还长着呢。咱们得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窗外,夕阳西下,将长春宫的琉璃瓦染成金红。暮色里,宫灯次第亮起,温暖的光芒透过窗纸,洒在两人身上。
这一局,她们暂时守住了。
可魏璎珞知道,纯妃不会就此罢休。这深宫里的斗争,就像这漫漫长夜,一眼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