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明白。”
魏璎珞道,“今日之事,奴婢只说带世子看梅树,恰巧遇到公主。”
容音赞许地看她一眼:“你总是最懂本宫的心意。”
两人相视一笑。
烛光下,容音的眉眼温柔如水,魏璎珞看得有些出神,佳期如梦。
五月初五,端午节。
宫中照例要设宴,但今年容音提议,在御花园设个家宴,只请亲近的嫔妃和皇子公主。
弘历准了。
宴席设在临水的亭子里,四周挂满艾草和菖蒲,清香扑鼻。容音特意将和敬与色布腾巴勒珠尔的座位安排在一处——隔着一张桌子,不算太近,却抬眼就能看见对方。
宴至半酣,容音提议行酒令。轮到色布腾巴勒珠尔时,他有些窘迫:
“奴才……奴才不擅长这个。”
和敬轻声提点:“世子可以作诗,或说个典故。”
色布腾巴勒珠尔想了想,道:“那奴才说个科尔沁的传说吧。”
他说的是草原上的一对青梅竹马,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故事。汉语虽不流利,却讲得真挚动人。和敬听得入神,连手里的粽子都忘了吃。
故事讲完,容音率先鼓掌:“说得好。赏世子一杯雄黄酒。”
色布腾巴勒珠尔谢恩饮下,脸因酒意微微泛红。他看向和敬,和敬也正看他,两人目光相接,又迅速分开。
这一切都被魏璎珞看在眼里。她站在容音身后,看着这对小未婚夫妻青涩的互动,心中柔软。
宴席散后,容音让魏璎珞送和敬回宫。走到半路,和敬忽然道:“魏姑姑,谢谢你。”
魏璎珞一怔:“公主何出此言?”
“我知道,今日的座位……是皇额娘安排的。”和敬轻声道,“还有之前御花园的事……谢谢你成全。”
魏璎珞笑了:“公主言重了。皇后娘娘只是希望公主开心。”
和敬点头,眼中泛起泪光:“我……我从前很怕嫁人。怕嫁到蒙古,怕想家,怕遇不到良人。”她顿了顿,“但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世子待公主真心,奴婢看得见。”魏璎珞柔声道,“日子还长,公主慢慢看。而且,皇上皇后疼爱公主,一定会想办法让公主留在京中的。”
送完和敬,魏璎珞回到长春宫。容音还没睡,正在灯下看书。
“回来了?”容音抬头,“和敬说什么了?”
魏璎珞将和敬的话复述一遍。
容音听后,沉默良久,轻声道:“本宫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往后如何,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娘娘已经做得很好了。”魏璎珞真心道。
容音放下书,走到窗边。夜色如水,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
“璎珞,”她忽然道,“若是你……你会怕嫁人吗?”
魏璎珞心头一跳,斟酌道:“奴婢没想过。”
“本宫有时会想,”容音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若你不是宫女,若本宫不是皇后……或许,咱们能过另一种日子。”
这话太逾矩,魏璎珞不敢接,心里也很酸涩,自己也很想娶容音,不过不能贪心,陪着容音就很好了,不然长生天就会想收走拥有的。
其实就算生在寻常百姓家,也要为生计奔波,哪得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来谈情说,爱饱腹求生才是第一要务。
容音转过身,看着她:“罢了,本宫胡说的。你去歇着吧。”
魏璎珞福身退出。
走到门外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容音仍站在窗边,身影单薄,仿佛要融进夜色里。
她有时候,爱愈深,会觉得更加亏欠。
亏欠璎珞。
还不上了。
六月初,荷花开了。
容音又寻了个由头——让色布腾巴勒珠尔教和敬骑马。
“蒙古女儿都会骑马,和敬嫁过去,总不能什么都不会。”她对弘历如是说。
弘历觉得有理,便准了。于是每旬有两天,色布腾巴勒珠尔会到南苑马场,教和敬骑马。
第一次去时,和敬紧张得不敢上马。色布腾巴勒珠尔耐心地牵着缰绳,一步一步教她。他的手掌宽大有力,稳稳扶着她,声音温和:“公主别怕,奴才在这儿。”
渐渐地,和敬放松下来。到第六次时,她已经能自己骑着马小跑了。
那日阳光很好,和敬骑着一匹温顺的小白马,在草地上慢慢走。色布腾巴勒珠尔骑着马跟在她身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世子以后……会回科尔沁吗?”和敬问。
“会。”色布腾巴勒珠尔点头,“但公主若想回京,奴才随时陪您回来。”
和敬心中一暖,轻声道:“谢谢。”
“这是奴才应该做的。”少年看着她,眼神认真,“奴才既然娶了公主,就会一辈子对您好。”
这话朴实,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远处,魏璎珞陪着容音站在凉亭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娘娘,”魏璎珞轻声道,“公主笑得真开心。”
容音点头,眼中是欣慰,也有一丝怅惘:“是啊……开心就好。她将来也要嫁人…”
六月十五,月色极好。
容音邀魏璎珞到庭院里纳凉。两人坐在海棠树下,石桌上摆着冰镇的西瓜和酸梅汤。
永琮已经睡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蝉鸣阵阵。
“转眼就半年了。”容音忽然道,“永琮会认字了,和敬也会骑马了。”
魏璎珞点头:“日子过得真快。”
容音看着她:“璎珞,这半年……你开心吗?”
魏璎珞一怔,随即点头:“开心。能在娘娘身边,教阿哥读书,看着公主渐渐开朗……奴婢很知足。”
“本宫也开心。”容音轻声道,“只是有时会怕……怕这样的日子太美好,留不住。”
魏璎珞心头一紧:“娘娘……”
“本宫知道,这话不吉利。”容音自嘲地笑笑,“但在这宫里,美好总是短暂的。嘉嫔那些人,不会一直安静。”
“奴婢会保护娘娘。”魏璎珞坚定道。
容音握住她的手:“本宫不要你保护。本宫只要你……好好的。”
月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片清辉。
良久,容音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个,给你。”
魏璎珞打开,里面是一对碧玉耳坠,玉质温润,雕成海棠花的形状。
“娘娘,这太贵重了……”魏璎珞忙道。
“收着。”容音不容拒绝,“本宫见你从不戴耳饰,这对玉坠子轻巧,不碍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海棠花开时,本宫就想送你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魏璎珞眼眶发热,将锦囊紧紧握在手中:“奴婢……谢娘娘恩典。”
“不是什么恩典。”容音看着她,眼中映着月光,“只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夜风吹过,海棠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才各自回房。
魏璎珞躺在床上,将那对玉耳坠贴在胸口,久久不能入眠。
这阵子,怕扰了容音,很久没有陪容音入睡了。
她想起容音眼中的温柔,想起她说“本宫只要你好好的”,想起这半年来点点滴滴的相伴。
魏璎珞,今夜偷偷溜进了容音的寝殿。
抱紧她。用这温暖来填满自己漏风的心口。
她知道容音挥退了守夜的宫女。
有些情意,不必言说,已在心里生根发芽。
就像那青梅,青涩时酸,待时光酝酿,自有回甘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