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阶下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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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澜醒了过来。

他听见的第一个声音是窸窣且密集的爬行声,好象有无数的老鼠和蟑螂在他耳边来回。

他闻到的第一个味道是腐烂的酸臭味,仿佛自己掉进了一个发酵了大半个月的腌菜缸子里。

他努力的蜷了蜷手,指尖和指尖攥在一起,身上有了些感觉。

他费劲的摸索着身下,那是一张破烂的草席,席下是冰冷湿润的石地。

他把眼睛睁开一丝缝隙,却又马上闭上。

高处的孔洞里透进了几缕光线,照不亮这片地方,却让林澜久不见天日的眼睛有了几分灼烧感。

眯着眼睛适应了几息后,林澜终于看清了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

爬满青笞霉斑的墙壁,木头竖起的栅栏,紧闭的铁门,门外幽深的走廊,似有似无的哀嚎声。

昏暗的光线,浑浊的空气,肮脏的环境,虚弱的身体。

“这是……哪里?”林澜问自己。

自己不是正在公司午休吗?

片刻之后,汹涌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居然是穿越,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和自己同名同姓,也叫林澜,大明万历三十四年生人,今年十八岁,福州府闽县濂浦人,幼年时父母遭受海难,双双身亡。

想到这里,林澜嘴角扯出一丝难看的苦笑,穿越也就罢了,怎生还是这么烂俗的父母双亡的地狱开局?

然而这还不算惨,林澜父母并没有留下什么馀财,除了村里一间茅草屋,山上不足一亩的旱田外,便只有一条老旧的舢板了。

所幸村子里面大半都是姓林的,基本沾亲带故,时不时接济一把,吃着百家饭,倒也让林澜顺利长大。

历朝历代,男子成丁的年龄各有不同,隋朝是二十一岁,唐朝是二十三岁,宋朝二十岁,明朝则是十六岁。

但那不过是写在律法上的,是作为是否要向朝廷纳税的依据。

在农村,能不能当成“丁”来看,是看你是否有了能够劳作的体力,林澜自从十二三岁身体开始发育,便提着锄头耕耘起了家中那少的可怜的旱田。

他生性聪明,手脚又利落,很快便成了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只可惜福建山多地少,农活干的再漂亮,也刨不出多少粮食,充其量也只是勉强苟活。

可是人总会自己寻找出路,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既然山靠不住,那就只能靠水了。

作为紧邻东海的福建,所谓的靠水,也并不单单指打渔,更指的是——

出海!跑船!

说明白一点就是走私!

禁海虽然是大明的国策,但是沿海的私人海商不知凡几,根本不是一句禁海就能禁住的。

然而,也因为这明面上的禁海政策,所以这时代的海贸是非常赚钱的。

当然了,林澜是没有资本经商的,他能做的只是随船的水手。这桩生意的东家,是濂浦村里真正的大户,号称“七科八进士,三代五尚书”的林老爷家。

林澜虽然也姓林,可却和尚书门第没多大关系,属于那种血缘疏的不能再疏的远支。

他之所以被看中,还是因为族里老人见他勤快,脑子活,多少有些培养的潜质。

可即便是出海的水手,报酬也不菲,一趟来回,至少十两银子!

毕竟海上行船是这时代最凶险的事之一,海面上不仅盗寇众多,必要时候,自己也得转职成为海盗,抢别人一把,可谓风险和机遇并存。

船队整整筹备了三个月,从八月中秋到十一月将近年关时候,直到东北季风吹起来,才从马尾港出发,经由闽江口入海。

一路上大大小小十来艘福船,经澎湖列岛、穿越巴士海峡,途径小琉球,顺风顺水,然后就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航行二十馀日,就在船队刚刚抵达吕宋岛的马尼拉港时,还未等随船的老帐房下船和当地商户交接,港口候着的一群弗朗机人不由分说冲上船来,直接将整支船队扣押,然后又把船上一众水手丢进了地牢里面。

林澜便是在这过程当中,因为反抗而受伤昏迷。

“所以,现在是天启三年!?而这里是马尼拉的一个监狱?”

林澜情不自禁的呻吟了一声,眉心不停的发胀跳动,干涸的喉咙更是刺疼的厉害。

“依官!我还以为你死了,我刚刚摸你鼻子,都没气了!”(注:依官是福州方言里大哥的叫法。)

带着浓浓乡音的声音传入林澜耳中。

眼缝里一个蓬头垢面的脸庞挤在了头顶,高高瘦瘦,两颊突出,身上披着一件敞开怀的短褂,两扇肋骨清淅可见。

“高仔?……胖子、猴子,还有三叔他们呢?”

林澜的声音沙哑,嘴唇仿佛黏在一起似的,一张嘴,就是撕心的疼。

记忆中眼前这人是自己同村的小老弟,胖子、猴子也是如此,至于三叔,则是族里长辈,也是他们这些跟船水手的头。

“我们被抓了以后,就被分开关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高仔垂着头,眼框泛红,“依官,你说那些红毛夷会不会杀我们啊?”

“……”

林澜此时刚刚从昏迷中苏醒,尚且在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脑海被记忆冲撞的仿佛一团浆糊,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便在这时,牢房角落处,却传出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不是林澜所熟悉的福州府口音,而是泉州府的腔调。

“真没见识,什么红毛夷,占了吕宋的是小弗朗机人,这些夷狗,向来只认银子不认人。只要交了赎金,就能活命。若是没银子,就等着死吧!”

话音刚落,林澜直接头皮发麻,前世网上冲浪看历史旧闻时的几分残存记忆涌上心头。

明末时候的小弗朗机人不就是西班牙人?

是了,西班牙人在殖民菲律宾的时候,曾经多次在马尼拉掀起排华浪潮,屠杀居住在马尼拉城外的华人,其中最有名的当属发生在万历三十一年,也就是1603年的大仑山惨案。

史载:“损二万五千人,存者三百口而已。”

也就是说,这幅身体的前主人好死不死偏偏就这么倒楣,从大明千里迢迢的赶来送死?

自己这才刚刚穿越啊……

林澜欲哭无泪,前世虽然是个社畜,天天被老板和社会毒打,但好歹生活在太平盛世。

明末是个什么玩意?

天灾频频、人祸横行,保守统计死了几千万人都不止!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好吧,都不用想那么远,当就眼下,身处囹圄的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还是二话。

冰冷的恐惧从冰冷的石地快速蔓延向全身,林澜感觉自己的心跳乱的都堪比架子鼓了。

忽然,他心头涌起一股热流,抓住了先前听到那句话中的关键处。

认银子不认人。

没错,西班牙人下一次在马尼拉发起大屠杀,是在崇祯十二年(1639年),离现在还足足十几年呢!

期间虽然每隔一段时间就排华一次,但更多的是为了掠夺当地华人的财富,就象是割韭菜一样。

换言之,只要有钱,就能活命!

强烈的惶急催动林澜用力运转起尚且混沌的思绪,尽量想着解决方法。

明末虽然是惨烈乱世,可是人对于生的渴求乃是本能,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在经历了刚刚穿越时候的徨恐后,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毕竟自艾自怜根本于事无补,只有冷静,才能寻得出路和机会,这也是他一贯的性格。

但是要从哪里搞钱呢?

这异国他乡的,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忽然,林澜视线一转。

“你怎么一点也不慌张?”

林澜挣扎着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看向角落里那个操着泉州府口音的人。

“我?我可不是你们这些个穷鬼,我阿舅资财万贯,手下管着数百条船,在濠镜澳是数一数二的大海商。区区赎金,不过九牛一毛!”

此人摇头晃脑,趾高气扬的神情跃然脸上,年龄比林澜大不了几岁,模样长的甚是俊俏,剑眉星目,嘴唇很薄。

林澜之所以能够看的这么清楚,是因为此人和蓬头垢面的自己以及高仔不同,发髻梳理的整整齐齐,盘腿坐在一张尚算完整的草席上,脸也擦拭的干净,露出了白淅的皮肤。

很显然是个爱美爱干净的富家子弟。

“这位兄台,听你口音,乃是泉州府人?”

泉州府和福州府隶属于福建布政使司,身处海外,便是不同省司的都能喊上一句老乡了,更何况同一个布政使司!

“哎哎哎,你别套近乎,本少爷和你们素昧平生,不过是碰巧住在同一间牢房而已。”谁知道,那小白脸却是直接摆手,堵住了林澜喉咙里没说出来的话。

“哼,依官你别理他,这小白脸整天叽里咕噜的说着鸟语跟那些夷人赔笑,象个狗一样。我看什么家里资材万贯,全都是胡吹一气,那些夷人要杀我们,他也逃不了!”

高仔扶住了林澜,他人长的直挺挺的,说话也直,对着那小白脸就是一顿输出,显然是早就对他看不顺眼了。

小白脸脸上得意神色一滞,面色青一阵红一阵,忽然眼珠子一转,冲着高仔贼兮兮的笑了起来。

“我听你喊他依官?我知道你们福州人是这么喊大哥的。那你可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嘛?老子也叫一官!郑一官!”

“那小子一脸衰相,病恹恹的,说不准得了疟病,你管他作甚?”

“还不如过来伺奉我,给我当个家奴,说不定老子心情一好,我阿舅来赎我的时候,连带着把你一起赎了,怎么样?”

“来,先喊我一声一官听听!”

“在这里,只有我才配得上这个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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