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能硬闯!”
三叔郑重说道:“我们现在手头上能称为武器的只有两把火铳,其他的不过是些破刀烂剑,根本敌不过那些夷人。”
“那能不能从旁边绕过去,翻越栅栏,然后再浮水从海面上船……”
林澜话没说完,自己就摇了摇头,且不说栅栏究竟有多长,他们无从知晓,单就众人眼下这见底的体力,也根本无法支撑完成这么一系列高难度操作。
见领头两人都有些无措,馀下众人也不免黯然。
好不容易才逃出地牢,难道就要停步于此吗?
“我倒有个主意。”
郑一官旁听了许久,突然期期艾艾的开口。
“你能有什么主意?”高仔鼻孔冷嗤了一声,瓮声瓮气的打断了郑一官的话。
郑一官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还在红肿的脸颊,急忙闭嘴。
林澜伸手拍了高仔一下,然后对郑一官说道:“你说说看。”
尽管现在林澜还无法确认眼前这个郑一官是不是历史上的郑芝龙,可是眼下这等境况,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准,他有什么高见呢?
郑一官小心翼翼的瞅了瞅林澜,咽了口口水后才壮着胆子说道:“其实我们何必今晚就急着出海?”
“这……”
林澜一听,却是愣了一下。
郑一官见状,急忙继续说道:“我阿舅在这里有几个至交好友,我可以带你们去投奔他们,先行藏匿起来,等到风头过了,再让他们替我们安排船只出海。如此一来,岂不是舒舒服服,半点危险也不需要冒?”
说完,还对着其他人团团拱手,“诸位不是还有其他同伴也被抓了吗?正可以趁机打听他们下落,然后设法营救。到时候,人多势众,哪怕是夷人找上门来,以诸位的武勇,不过是小菜一碟!更别说等到了海面上,人越多才越安全呐!”
众人没想到小白脸一样的郑一官居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乍一听下,还真是挺有道理,一时间,纷纷交头议论起来。
可简单说了几句后,他们又纷纷看向了三叔和林澜。
毕竟无论他们如何想,队伍里能做决定的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却是不约而同的往角落走去。
“浪仔,你对那小白脸说的话,怎么想?”刚刚走远,三叔便率先发问。
林澜想了想,反问道:“三叔也想先留下来吗?”
“呵,你小子,明明是我问你,你倒反问起了我来。”三叔笑着摇了摇头,“那小白脸说话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直转,怕是存有什么别的心思,他说的只能信一半。”
“一半都多!他的心思,我或许能猜到一二。”林澜目光越过三叔,看向身处众人之间,脸上陪着不尴不尬的笑,眼神却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瞟的郑一官,冷声说道:“他现在在我们手中是寄人篱下,什么都得听我们的,若是我们跟着他去寻他阿舅的什么好友,到时候,不管是出卖我们的消息给夷人,还是真的庇护我们一同出海逃离,做决定的都将变成他了。我们好不容易才越狱出来,又岂能将生死交予他人?”
三叔点了点头,却蓦然叹了一口气,“不过,眼下大伙都累了,硬闯港口,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还有,他那句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在海面上,人越多越安全。和我们同船队的还有大几百号人,如果能够将他们聚起来……”
林澜默默摇头,“且不论这些人的下落还需打听,凭我们区区十几人,没钱没权,又该怎么救出他们?我们能够逃出地牢,都已经是陈奶娘庇佑了。”
事实上林澜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就算真救出了其馀船工水手,那些人凭什么听自己这个毛头小子?
单单就眼下这十几人里面,就有个唱反调的老帐房,几百号人,也不知有多少妖魔鬼怪。
三叔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无奈点头,可说来说去,眼下这等情形总归是要拿出一个办法来的。
他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吧,我们暂且转回涧内隐藏。不过,不跟着郑一官,我跟着林老爷的船队出海数十趟,倒也认得此地和我们交易的商户,不如就去寻他们托庇,也好打听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夷人却会突然发狂?”
说到这里,三叔看向林澜,语重心长的说道:“好歹没有杀了老帐房,你看看现在不就用的上了?”
然而,林澜却无声笑了一下,“一待天亮,那些夷人必然会发现我们逃跑,届时肯定大肆搜捕,涧内也并不大,当地华人多畏惧夷人,我们怕是难以藏匿。”
林澜的声音突然变的冷幽幽起来,慢慢说道:“而且,三叔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我们船队刚到港口,那些夷人就已经全副武装等在码头上,仿佛早就知道我们的情报了,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蹊跷吗?”
三叔愣了半晌,才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是说和我们做生意的那些商户将我们的消息出卖给了那些夷人?不可能,他们也是福州人呐!”
老乡见老乡,背后插一刀。
在后世,林澜可是听过这句话的,在海外最喜欢坑自己人的,就是这些所谓的同胞同乡。
“谁知道呢?可防人之心不可无,眼下我们步步维艰,走错一步,便是死路。”林澜只相信自己能掌握的东西,不想将自己性命寄托于缥缈的同乡情谊里。
三叔却依旧有些难以相信,不比林澜这等新人,作为老人,他可是知道这所谓的当地商户,并不是什么简单的同乡人,而是濂浦林氏分出去的偏支,血缘尚且在五代之内,是不折不扣的自家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出卖自己家族呢?
他很想反口斥责林澜,可是当他看着林澜那笃定神色时,嘴巴张了张,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言语,毕竟他自己心里也有股隐隐约约的感觉,林澜猜的可能八九不离十。
三叔来回踱了几步,终究是叹气问道:“那你还有什么法子?总不能硬闯这港口吧?”
林澜捋了捋思路,说道:“不如这样,我们先藏在这里,等到明日天亮之后,港口闸门开启,人来人往之时,看看能不能混在人群当中进去。”
说着,顿了顿,“当然,若是事不可为,那便作罢,也勿需去涧内寻人庇佑,这吕宋岛这么多深山老林,随便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再说。”
三叔又想了想,才缓缓点头。
……
几缕金黄色的朝霞率先出现在暗蓝色的天际,然后一点光芒从海面挤了出来,渐渐发烫变红。
天色朦朦而亮。
原本寂静沉睡的港口,也开始苏醒了起来。
潜伏在草丛中一夜的林澜等人抹去眉发上的露水,仔细整了整仪容,尽量不显的那么狼狈之后,才起身向港口走去。
作为西班牙大帆船贸易线的起始点,马尼拉港的繁华自然不必多说。
赶着出海的商人早早就带着车队马架在闸口前面排起了队来,不多时,便绵延成了长龙,而比他们更早的则是挤在道路两侧的各式小摊小贩,热气腾腾的早点散发着诱人香气,闽南话、福州话、还有古怪的西班牙话,乱糟糟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林澜一行人此时正混在前行的队伍当中,亦步亦趋的往前挪动。
他们在远处观察了好半天,发现这港口的检查看似挺严格的,每家商户入港出海,都需要出示一份文书,应该是由菲律宾总督签发的通行证之类的,想来和日本的“朱印状”差不多。
没有文书者,直接被呵斥驱逐。
可是只要领头的展示了通行证,对于商队成员却是根本没有仔细检查,任由通过。
这里面显然有机可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