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通过门缝,在地面投出几条狭长的光斑。
林澜尽量放缓着自己呼吸,耳朵贴在木门上,仔细聆听着门外的动静。
哔啵作响的火把燃烧声,乱糟糟的虫鸣蛙叫声,间或响起的渗人夜枭声,以及……此起彼伏,如电钻般的鼾声!
他目光一闪,对着身边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点头示意。
两人轻手轻脚地返回甬道深处。
“如何?”
三叔沉声问道。
“听鼾声,应该只有两三人,至多不过四人!小意思!”
猴子人如其名,猴急的禀报了起来。
三叔却不听他的,在林澜也点头认同之后,方才微微颔首,“四个人确实好打,但是动作得快,得狠,千万不能惊动他人。”
围在身边的其馀人纷纷点头,其中几个更是蠢蠢欲动。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福建人的名声虽然不如广西人那么彪悍,但是自古以来的民风也并不淳朴。
争水、争田、争树、争粮,动不动就是几十数百人,甚至是整个村子的男子都参与械斗,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位于福建、江西、广东三省交界处的客家人,一场械斗,上千人参与都叫做小规模了。
林澜等人虽说平日里没有象客家人那么凶悍,但是别忘了,这些人可是时不时客串海盗的水手船工。
面上看起来象是憨厚老农,实则手底下不知道多少性命。
作为小头目的三叔自然知道谁的手段比较硬,立刻点出了几人,其中便有他自己。
至于林澜……走路尚且要依靠斑鸠统做拐杖的他,当然被排除在外。
他也有自知之明,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三叔带人摸到大门口。
先是一道艰涩的门轴转动声,而后突然演变成了爆裂的破门声。
大片的月光瞬间从门框涌入,一个眨眼却又被几团黑影堵住。
脚步声、重击声、闷哼声、砸地声、各种声音交叠在一起,短促而爆裂!
就连热带深夜里无处不在的虫鸣蛙叫,也被吓停了一瞬。
可片刻之后,却又自顾自的欢唱起来,重新填满了整个天地。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门框再度出现的月光里,出现了一个手势。
林澜眉头一扬,得手了!
可是不等他有所动作,便见得身边有一道黑影窜出,面色白淅,几如月色,不是郑一官,又是谁人?
“这狗东西!”
高仔怒喝一声,一个箭步便追了上去,他身高臂长,又常年务农耕作,速度岂是郑一官这等养尊处优的少爷能比的。
郑一官半只脚刚刚踏出门外,后领子就被高仔一手抓住,迎面更是堵住了一个矮壮的影子,一巴掌给扇了回去。
“这倒楣孩子。”
林澜无语的摇了摇头,越过被高仔压在地上的郑一官,走出大门。
此时已经是十二月,可是热带地区特有的湿腻和闷热还是立刻裹满全身,一股不亚于地牢内的恶臭味更是刺鼻的紧。
门外横七竖八躺着几人,林澜扫了一眼,却是有些惊讶。
这些把守牢门的根本不是西班牙人,黑发黑眼,身上衣裳陈旧,颇多补丁,显然就是当地聚居的华人,而且应当是那种生活不算优渥的底层民众。
为虎作伥?
还是迫不得已?
林澜脑中念头转了转,并没有深究,毕竟他现在首要任务就是越狱,其馀的都是细枝末节。
正想着,三叔走了过来,脚尖踢了踢地面这些华人,显然是见怪不怪,“我们朝外探了一圈,没有发现暗岗。”
林澜没有迟疑,立刻说道:“换上这些人的衣服,再搜罗些物件当武器,然后就去港口,趁着天黑夺船!”
“你知道路怎么走?”三叔有些讶异。
林澜笑了一声,转头望向一处,说道:“我不知道,可是他知道。”
目光落处,正是半张脸被死死挤在地上的郑一官。
……
所谓涧内,又叫八连,本名是帕里安,位于马尼拉城外。
因为西班牙人不允许华人进入马尼拉城内,所以那些留在此地的华人只得聚居于这里,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环绕马尼拉城的街区。
之所以被称为涧内,因为这个词近似cha的闽南语音译。
由此便可得知,居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闽南人。
自从隆庆开关,设置漳州月港为唯一开放港口之后,吕宋由于航程较近,便成了闽商最主要的目的地。
儒学大师刘宗周的老师,曾任福建巡抚的许孚远所写的《疏通海禁疏》中就曾记载:“漳人以彼(吕宋)为市,父兄久住,子弟往返。见留吕宋者,盖不下数千人。”
“所以说,这里就和我老家泉州府一样,门清!”
郑一官扬了扬下巴,脸上又恢复了林澜刚见他时候的骄傲,不过,根本没有人理会他,高仔更是不耐烦的推搡了他一把,让他快些带路。
地牢位于涧内东北处,而马尼拉唯一的港口则位于西南方位,
按照郑一官的说法,最快的路线是直接走大路,横穿涧内。
然而,林澜和三叔却望着远处那片沉浮的灯火,齐齐摇头。
按照头顶月亮位置估算,此时应该已经接近子时,这本该是万籁俱静的时候。
要知道,在大明是严格执行宵禁的,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在他所写的《中国札记》关于北京夜晚的景象描写是:千百名更夫巡逻,定时敲锣,街道设有铁栅并上锁。
可这里是吕宋,是马尼拉,是西班牙人做主的地盘,哪里有什么宵禁的概念。
众人只是远远的看着,便能感受到涧内夜市的繁华。
自己这么一大帮生人,若是招摇过市,怕不是马上就要被人发现,甚至很大可能会通知给西班牙人。
别忘了,看守地牢的可就是华人!
林澜不敢冒这种风险,所以让郑一官带着众人走偏僻小道,尽量避开人多的位置。
月光森森,到处都是灌木和草丛,众人穿梭其中,尽管已经十分小心,可是依旧发出窸窣响声。
偶尔有一些看不清的动物从黑暗里窜过,惹出动静,众人便紧张的停步伏地,直到确认不是追兵后,方才继续前进。
如此走走停停,一行人小心翼翼的走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后,心情才开始逐渐放松下来,看来那些西班牙人确实是对自己这些人没多大的戒心,对于越狱行为根本毫无察觉。
可是这心情一松懈,马上就有一股压抑不住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毕竟是被关在地牢数日,每天靠着几个菜团子果腹,体力本就不充沛。一开始之所以人人精力旺盛,不过是危急时刻迸发的肾上腺素作用,加之临行前,林澜将自己收集起来的菜团子分了下去,如今劲头一过,就更觉疲惫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喘,慢慢的,队列中满是粗重的呼吸。
“别泄气,再撑一撑,马上就到港口了。”
林澜见状立刻出声鼓舞,其实他自己也并不好过,原本还能当成拐杖的斑鸠铳,现在握住手中已经重逾千斤,额头、掌心全是汗水,步伐也是深一脚浅一脚,有些跟跄了起来。
林澜明白这是体力不支的征兆,可是他却一声不吭,死死咬着牙关坚持。
好在此时那老帐房尚在昏迷当中,没有人和林澜唱反调。其馀人听到林澜言语,也明白生路近在咫尺,纷纷勉力坚持。
终于,在又拐过了一个矮坡之后,领头的郑一官停了下来,招呼众人停在一丛灌木后面,指着不远处。
“前面就是港口了。”
林澜轻轻吐了一口气,抬头望去。
这是一处半月形的海湾,岸边码头排布密集,月光下,海面上,影影绰绰的聚着好大团的影子,高低起伏,大小不一,分明就是各式船只。
猴子的眼神很是锐利,巡梭一圈之后,伸手一指,压低声音道:“快看,那是我们的船!”
林澜顺势看去,那是一艘千料的三桅福船(注),众人纷纷欢呼起来。
然而,林澜的神色却依旧凝重,不同于对地牢的放松,西班牙人对于这处港口十分重视。
港口入口处设有闸口,一队护卫正自左右巡逻,连绵至夜色深处的木栅栏将港口包围了起来,其中更是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处望楼,上面灯光摇曳,站着哨兵,个个背着斑鸠铳。
而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岗哨,暗哨却也不知道还有多少。
“这下可不好办了。”。不过,这种换算随着朝代不同也有差异。
按照《武备志》和《南船纪》的记载,明朝千料船的排水量应该在300~600吨之间,常为500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