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他,难怪我方才就觉得眼熟!”
陈震手脚麻利的钻进了车驾底下,面色惨白,早没有先前和陈三置气时候的怒火,口中则是嘀嘀咕咕个不停,“血洗马尼拉,当初的小小杀人犯居然已经变的如此嚣狂。我好歹与他也是同乡,他应该不会杀自己同胞的吧?”
此时的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靠近闸口的人纷纷尖叫着往后面跑去,而排在后面并不知情的人,转而又往前涌来。
人浪和人浪挤在一起,被撞到的,被推倒的,被踩踏的,各种各样的喊声不绝于耳。
其中更是夹杂着西班牙人的嚎叫,因为毫无防备,这些士兵就连斑鸠铳的药弹都没有填上,匆忙之下只能举着枪杆来抵挡,可是这哪里能抵得过倭刀的锋锐。
加之,空中时不时传来的爆裂枪响,不过一时片刻,闸口前面便血肉横飞,一众西班牙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来。
原本还满脸笑容的陈三瞪大了双眼,愣了片刻,转身便跑。和他站在一起的西班牙高级军官则是勃然大怒,拔出腰间配剑,就大声吼叫的冲了上前。
摆了半天造型的颜思奇见状大笑,却不避不让的迎面迎了上去,和那高级军官搏杀在了一起。
“三叔,好机会!”
林澜咽了咽口水,却是从这等混乱中窥见了机会。
本来他还想着如何能够顺理成章的脱离陈震,在西班牙人眼皮底下夺回自家船只,没想到却正好遇上了海盗攻打马尼拉!
这下子,不正是天降良机?
自己倒楣了这么久,上天终究是眷顾了一次!
三叔毕竟是老江湖,被林澜这么一喊,自然也醒悟过来,连忙示意众人围拢过来。
恰在此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这震天动静给惊到了,趴在胖子背上昏迷了一整夜的老帐房却是幽幽然发出一声呻吟,眼皮底下眼珠子转来转去,显然是将要苏醒!
“三叔,再捏他一次!”
电光火石之间,三叔也没有再说什么心不要太狠的话,伸手就是一掌,单看臂膀上肌肉滚动的幅度,便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气力。
呜咽一声,尚且没有睁开眼皮的老帐房,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原本以为终于可以放下这个累赘的胖子,则是哀叹一声,继续当起了人肉坐骑来。
一行人半伏着身子,混在纷乱的人群当中,尽量维持着一个阵型,以三叔为首,往闸口小心翼翼的挪动。
此时的战场早已经转入闸口里面,在出其不意杀掉闸口驻守的那些士兵之后,颜思奇的手下便已经突入港口内部,开始抢占各处要害位置。
半空响起的枪声连绵不绝,将箭塔望楼上的哨兵一一击杀,很显然,埋伏在暗处的火铳手,并不止一人。
至于颜思奇本人,和他对战的那个高级军官,显然击剑术练得并不到家,已然殒命于他的刀下。
不过,西班牙人倒也不是吃素的,作为第一个被誉为日不落帝国,此时正处于黄金期,这个年代最强的海上霸主。他们的军事素养毕竟摆在那里,在经历了先前的慌乱之后,很快便在几名军官的指挥下,以港口内的库房、宿舍等屋舍作为依仗,组织起了简略版的大方阵,长矛兵在前,火枪手在后,居然堪堪抵挡住了颜思奇部众如狼似虎的冲锋。
战斗似乎要朝着焦灼的局面倾斜。
与此同时,远处的马尼拉城中也响起了巨大的钟声,惊的无数飞鸟从山林树木中抖翅飞出。
颜思奇也感受了一股紧迫,他不再维持着雍容的姿态,几声尖利的呼啸之后,埋伏在暗处的火铳手们纷纷现身,往着他身边靠拢。
他准备以火铳对轰火铳!
然而,这一切都和林澜没有关系,得益于混乱的人群和场间变化的战势,他们已然趁着无人在意的时机,钻进了港口里面,正快步往着自己船只所在位置赶去。
拔起的双脚黏稠的很,草鞋早已经被浸透,蔓延出一排排的血脚印,很快,却又被其馀的血水所复盖淹没。
地面上的血泊迅速汇聚,而后顺着沟渠,一股股流向了大海。
原本青蓝相间的海面,瞬间被染成红色。
林澜这一行人当中,除去部分老手,馀下的如高仔、胖子、猴子等人,都是十足的新丁,瞬间就被这等场景给夺了心神,一个个身子都不由自主的僵硬起来,差点连路都走不动了!
这也是林澜两辈子第一次亲临战场,即便他自诩胆大,性格沉静,却也不免有些战栗。
漫天乱飞的血肉,散落一地的残肢断臂,刀光剑影以及火绳枪击发后散逸出来的呛人硝烟味道。
不比纯冷兵器战争和现代热武器战争,这种两者兼具的战争,却更显出了一种独特的残酷和爆裂。
好在到了这个节骨眼,三叔终究发挥出了自身的作用,先前一直将决定权让给林澜的他,此刻却是不假辞色。他没有好声好气的安慰和鼓舞高仔等人,而是以一种凶狠的,斥骂的字眼,催赶着众人。
而这个行为却也分外有效,已经险险陷入麻木状态的众人,像乖顺的绵羊一样按着三叔号令行事。
沿着码头走了片刻,终于来到了港口深处。
一艘堪称宏伟的三桅福船跃然眼前,船底尖锐,首尾高昂,船首绘有狮子头,船尾为鹢鸟造型,三根高大的桅杆矗立,桅顶各有一个可容两人的望斗。
许是隔了一段距离,那些喊杀不停的嘶吼声和枪声都变得沉闷起来,似乎都变的遥远了许多。
高仔等人的精神也渐渐恢复了过来,几人匆忙搬来了跳板,搭在码头和甲板中间,然后一个接一个的上了船。
脚下这艘三桅福船是最为传统的中国硬帆海船,和使用软帆的西方船相比,硬帆最大的好处是灵活方便操纵简单,所需的操纵人员不过是软帆船的五分之一,所以凭着林澜这十几人,却也能勉强操纵开动。
船舵绞盘上的车关棒被用力转动,一阵渗人的摩擦声中,巨大的铁锚被拉出了水面。
锚刚一出水,三叔便带着几个老手拿着长长的竹篙,费劲的将船只撑离码头。
“升帆!”
林澜听到号令,急忙扯动缠在手上的帆绳,带竹肋的硬帆随着号子淅淅索索地拉高。
而这还不算完,林澜马上又带人按照风向调整好帆面方向后,方才将硬帆上的系着缆绳一一绑好,固定在甲板上。
这些简单的活计早在来的路上,林澜等人就已经学会做惯了,便是向来养尊处优的郑一官也明白此时正是紧要关头,也不喊苦叫屈,憋着一张红脸,脚用力蹬着船板,却是将吃奶力气都用了出来。
所以即便过程当中有些手忙脚乱,但终究是没有出什么岔子。
当然了,他们并没有将三面船帆全部升起,只是升起了中间的主帆,一来是因为人手不足,二来时间也不允许。
海风一吹,船帆渐渐的鼓起了肚子。
顺着海风,福船掉转船头,破开海面,带起阵阵浪花,朝着出海口,渐渐驶去。
“陈奶娘保佑,终于是成功启程了。”
饶是三叔这等硬汉子,到了此时,也是一屁股坐在了木桶上面,看着港口上空弥漫的硝烟,大口喘息起来。
林澜手指摸着掌心因为升帆勒出的深痕,心中也是终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们升帆开船的这段时间内,港口内的交战声已经愈发的响亮,就连马尼拉城内的钟声也是越敲越响。
更为激烈的战斗显然就要发生,此时能够脱身,可以说是足够幸运。
“我刚才去底下船舱走了一圈,他娘的,货物全都被搬空了,只剩下了一些粮食和干瘪的蔬果。”身形瘦小的猴子没有多少气力,便被安排去巡查船舱,此刻正好返回禀报。
“这没什么大不了,有几日吃食就足够了,等我们离开了吕宋,先去石星石塘(今中沙群岛)找当地疍民换些食物。”
三叔靠着船舷上,兀自喘息,却是有些不以为意。
“然后可以顺路去濠镜澳。”郑一官这时凑了过来,白淅的脸上红潮未退,苦巴巴的对着林澜作揖起来,“大哥,只要你送我回濠镜澳,我家阿舅必然会奉上重金酬谢!”
“你阿舅不是连赎金都不肯帮你交吗?如何又会奉上重金酬谢?”
许是终于脱离险境,林澜也难得开起了玩笑。
郑一官听出了林澜话中调侃,摸了摸鼻子,嬉笑解释道:“这不是因为吕宋太远,我阿舅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不好将赎金送来呗,如今大哥亲自送我回濠镜澳,他又岂有不感谢大哥的道理!”
“大哥你尽管开口,我阿舅富的很,家中财货几辈子都花不完,却还是悭吝性子,正该好好宰一宰他!”
“你这小子……”
这话说的三叔都哑口无言了,只能指着郑一官摇头不止。
林澜却是心中另有想法,眼前这个一官,虽然欺软怕硬,心志不坚,却也有优点,那就是眼力劲不错,擅长奉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说不准他还真是历史上的那个郑芝龙,倒是可以趁着送他回濠镜澳的机会,打听清楚他的身世。
脑海中的念头还没转完,林澜便听得一声震天的巨响!
声音来处并非是背后的港口,而是身前的海面上!
旋转的铁球落在海面,激起了巨大的浪花,打的船身颤动不止。
不等林澜众人更多反应,便见得远处海平面上,七八艘双桅海船冒出了头,与之同行的,还有一门门喷吐着白色烟雾的红夷炮。
黑压压的炮弹争先恐后从炮口飞出,仿佛盖顶的乌云,正自席卷而来!
炮火长鸣!
浓重的硝烟味充斥了整片海域!
整个马尼拉港,瞬间淹没在了炮声和烟雾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