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库房前面,硝烟未歇,浓烈的烟雾弥漫全场,致使周遭能见度急剧下降。
只有不时闪现的火光,以及震耳欲聋的枪响,昭示着这其实是一片正进行着生死搏杀的战场。
虽然此时西班牙的大方阵混合编队战术还没发展成纯线列战术,也就是后世为人所调侃的排队枪毙战术,但是将火绳枪聚在一起使用的效果,也已经开始展现威力。
与之相对,其实明朝也有类似的战术,戚继光在自己所写的《练兵实纪》中便有记载,他曾在蓟州边军当中推行“排枪轮射”战术,亦即是三段击。
不过这个时代,试图用火绳滑膛枪来追求精确度,无异于痴人说梦。
无论是线列战术还是三段击,其实追求的目标都是尽量提高发射速度,也就是多发射弹丸,形成更大的密度,从而造成杀伤。
所以,西班牙士兵和颜思齐部众,看似热热闹闹的对轰了半天,其实囿于双方火铳都不多,并没有造成多少伤亡。
“可惜儿郎们用的都是这些烂鸟铳,要是人手一把鲁密铳,早就将这些鬼佬尽数杀光了,又岂会如此狼狈!”
一个身材高挑的健硕汉子摸着自家手中长约六尺的火铳,脸上带着十足的不甘,这可是他麾下火铳队第一次上战场,本以为可以凭借火器威力,横扫八方,不想却是表现得如此不尽人意,而且还是在大哥颜思齐眼皮底下,自然叫他觉得有些难堪,只能说些狠话,尽量找补。
“无妨,我观那些夷人所用火铳甚是精良,待得此战结束,我将它们全数交予你来处置,届时就不虞火铳不足了!”
提刀立于侧边的颜思齐温言宽慰道,不过话虽如此,其实在他心中,这半天发射不了一次,而且动不动就炸膛的鸟铳,远不如挥舞既能伤人的倭刀之类的冷兵器来的可靠,不过是马粪球,羊屎蛋——表面光而已。
他之所以成立什么所谓的火铳队,更多是出于照顾自己这个喜爱火铳的结拜兄弟陈衷纪的面子罢了。
陈衷纪自然明白这一点,更听出了颜思齐话中的言外之意,咬了咬牙,无奈的发号示意自家火铳手们撤离,准备将战场让给在旁观战半晌,早就跃跃欲试的其他部众了。
恰在此时,众人忽然听得海面上涌来炮声隆隆,陈衷纪回头一看,脸上涌起喜色。
“大哥,杨二哥来了!”
颜思齐眉头一扬,立刻眯眼望向库房,烟雾萦绕中,并不能仔细看清敌方情形,可是那骚动的阵型和突然的惊呼,分明显示着他们也被海面上突如其来的炮声给惊到了。
好机会!
颜思齐当机立断,振臂高呼一声,却是身先士卒,直接挥舞着倭刀冲入团团烟雾当中。
他的行动迅速,招式简单直接,只是几个眨眼,就已经击倒数人,周遭海盗们见自家头领如此神勇,个个激动不已,怪叫着紧随其后。
……
马尼拉城中,总督府。
“总督阁下,士兵已经集结完毕,请指示!”
一名穿着深红色军服的年轻将领快步走到吕宋总督阿隆索·法哈多·德·恩滕萨(alonso fajardo de entenza)身前,行礼致意。
“很好,热罗尼莫上校!马上带人赶去港口,将那群作乱的黄皮猴子给我全部抓起来。”恩滕萨来回踱步,大手一挥,“不,直接就地处死,抓了他们还得浪费我宝贵的粮食!”
热罗尼莫闻言眉头微皱,在他看来,眼下在港口作乱的究竟是不是华人,尚且不明确,怎么能随口一言就认定罪犯呢?作为出身西班牙王国历史悠久且显赫的西尔瓦家族的年轻贵族,受过严格教育且信奉法律的他,并不认同这种方式。
不过,此时距离港口突袭事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钟头,响个不停的钟声,正仿佛催命符一般悬在头顶。
热罗尼莫无暇再做他想,只能匆匆领命往总督府外走去。
然而,他刚刚踏出大门,迎面便遇到了一名气喘吁吁的士兵前来报信,说是港口海面上出现了大量不明船舰放炮进攻!
热罗尼莫大吃一惊,忙不迭的伸头往远处探看。
总督府位于马尼拉城最高处,轻易就能看到海岸上连天的炮火,以及团团聚在一起的白烟,隐约间还能听到有喊杀声音传来。
热罗尼莫不期然的想起了自己上任之初曾听说过的大明海盗头目林阿凤带人进攻马尼拉的往事,一股悚然瞬间从脚跟窜了上来,他整个后背都硬了,转身便往总督府内跑去,恰在此时,又有一名士兵来报,说什么城外地牢内囚禁的犯人越狱了!
热罗尼莫现在哪有心思理会这个,一把推开那士兵,便冲入了总督府,将新的军情禀告给了总督恩滕萨。
然而,方才还叫嚣着要将作乱的华人处死的恩滕萨,听完之后,却是突然下令,要求热罗尼莫按兵不动。
“总督阁下,那些可是海盗啊!万一让他们冲进城内……”
“急什么,上校,你也是贵族,记得要时刻保持优雅。”恩滕萨扯了扯自己上衣巨大的轮状皱领,打断了热罗尼莫的话,好整以暇的说道:“那些海盗再凶悍能有多少人?难道以上校你的军事能力和我们士兵的勇猛,没有自信将他们挡在城外吗?”
“当然有!”热罗尼莫向来骄傲自己的军事才能,立刻立正回应,不过旋即,又迟疑的问道:“只守住城内吗?那城外那些人怎么办?”
“人?”
恩滕萨嗤笑一声,“城外有人吗?那些不过是我们畜养的猪狗而已,死掉一些又有什么问题?再说了,我正愁没有办法弥补财政赤字呢!”
“正好趁这个机会,给这些猪狗安上一个勾结海盗进犯的罪名,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没收他们的财产了!”
……
“大哥,城内没有夷人士兵赶来。”
“而且钟声也停了。”
早前就潜伏在城门处监视的探子,将情报送回到了港口。
此时这里的战事早已经结束,在颜思齐亲陷军阵之后,局势可谓是一边倒,不过几刻时间,海盗们便已经将仓房占领,而后港口内其馀要害位置也竞相陷落。
“这些夷人准备做什么?难道有什么阴谋!?”
“定然是空城计,这些红毛鬼原来也看三国演义,这是将司马懿的空城计给学了去!”
“没见识,什么司马懿,明明是诸葛孔明!”
原本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着和西班牙军队好生交锋一场的海盗们,一下子乱哄哄的议论了起来,吵闹了一会儿,众人纷纷看向了颜思齐。
“大哥,现在怎么办?”
“城内是肯定不能进的,此必为诱兵之计。”颜思齐甩了甩手中倭刀,刃口上沾染的血珠在地面洒出一道血痕,“没想到这夷人居然如此谨慎,我等设下的引蛇出洞之计,却是白费了。”
“那就劫掠城外!总不能白跑一趟!”
“城外住着的都是吾等同胞,劫掠他们和那些不仁不义的盗匪有何两样?”颜思齐神色一肃,慨声说道:“我们虽然囿于生计,不得不泛舟海外,但是我们得记得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屠尽夷人,血洗马尼拉!可是这些狗入的夷人不出城,我们又不敢贸然进城,这总不能一直僵持下去吧?”
“什么不敢,大哥这是谨慎!和诸葛孔明一样。”
“这些夷人胆怯如此,打起来也没甚意思。”
“反正只要他们还在吕宋,咱总有一天能打进城内,今日就放他们一马!”
颜思齐的意思不言自明,既然大哥这么说了,众海盗们也只得压住心中骚动和不舍,个个捧起了话来。
颜思齐看着众人,等到议论声稍退,对陈衷纪点头示意,“将我们的旗号升起来,我要城内那些夷人清楚知道,究竟是谁打进了马尼拉!”
不一会儿,写着“中华甲螺颜思齐”七个大字的大旗飘扬在了港口上空。
颜思齐背着双手立于旗下,心情分外的舒畅,其实什么血洗马尼拉,屠尽夷人,不过是个口号罢了,借这个事件,在西洋海面上打响名头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当然了,不劫掠华人是一回事,港口内的存放的物资财货自然成了颜思齐的战利品,哪怕里面其实大部分都属于出港的华人商户。
一众海盗这才开心起来,忙不迭的将大大小小的箱子从库房内尽数搬到了码头上,只等着自家船只靠岸。
炮口尚且散发着白烟的武装海船刚刚迫近码头,不等停稳,船舷边就露出了一个身影,笑眯眯的对着颜思齐拱手说道:
“大哥,我方才抓住一伙试图开船逃跑的小蟊贼,正欲交予你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