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官,我们真要跟着这些人当海盗?”
“我们世代都是良民,怎么能稀里糊涂就做了这等作奸犯科的盗匪呢?这要是被父老乡亲知晓了,怕是要骂死我们,说我们沾污族风呢!”
“何止是这样,真当了海盗,怕是死后牌位都进不去宗祠,我可还想死后葬在祖坟里呢。”
当林澜将颜思齐的招募对三叔等人说出之后,便惹得众人纷议不断,其中言语大多都是持否定态度。
毕竟他们这些人虽然在航海过程当中,也曾客串过海盗的角色,不过始终次数并不多,在自我认知上还是以平民自居。特别是濂浦村因为出了不少进士举子、尚书高官,文风极盛,在周遭村镇当中,向来以文化人自居,族中规矩也极严格,对于小摸小偷之事都定例禁止,更何况是成为职业海盗这等大事!
所以,众人有这样的反应也是在情理之中,就连向来拥护林澜的三叔,也是嘴巴开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澜微微叹了一口气,事实上,对于颜思齐突如其来的招募,他虽然没有完全意料到,但是也并没太过于惊讶。
按照历史记载,颜思齐最重要的活跃地域是日本平户,那里也是他的发家地,那么为何他会远渡重洋来这吕宋马尼拉搞事情呢?
理由应该只有一个,他和平户藩大名的关系破裂了,或者更准确的说,他是被人赶出了日本,所以才不得不另觅地盘。
也就是说,他现在正处于重新立棍扬名,试图打开新局面的阶段。
抛开喜爱男色这等无稽之谈,单看自己这一行十几人便能顺利操纵千料大船,像颜思齐这样的海上行家,自然知晓其中含金量,那么他对自己等人抛出橄榄枝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现在唯一的难点,就在于该不该答应他。
自打回到明末之后,林澜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的出路是什么?
最开始的时候很简单,那就是逃离在异国他乡地牢里等死的局面。所以,林澜才会殚精竭虑,想尽方法越狱。而到了眼下,虽说没有获得完全的自由,可是终究也是脱离了朝不保夕的境地。
那么之后呢?
如何在这明末乱世生存下去?
读书考科举当官,然后用上大半辈子争权夺利,最后在头发花白的时候入阁,掌握至高权力,效仿张居正,来个自上而下的改革,从而匡扶大明?
且不说现在已经是天启三年,距离大明复灭时候的崇祯十七年,仅有二十一年,这点时间,哪怕林澜穿越之后成了天生的读书种子,怕是也根本不够入阁的。
更别说以崇祯朝已经彻底腐败糜烂的官场环境,恐怕于谦、张居正一起复生,也无法挽天倾。
那么,做第一代闯王,走李自成的路子呢?
以明末土地兼并和天灾人祸的严重程度来说,林澜相信只要自己打出“均田免赋”的口号,必然能吸引大量流民添加。可是这也很容易就会惹来官绅地主们的针对,枪打出头鸟!
可若是想要低调行事,要完成第一步的积累必然是困难重重,林澜并不能确认自己能不能熬的下去。
反倒是此时此刻,有一条更顺遂,更容易成功的路径摆在自己面前。
那就是做一个纵横四海的海盗王,然后再以海洋包围陆地,曲线救国!
这个时代,海面的存在感远比陆地低得多!
正适合自己赚第一桶金!
须知道,相比于流民,船工、水手还有纤夫,这等平日劳作当中需要分工合作的团体,天然就培养出了集体精神,而且日日锻炼,体格强健,乃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兵源之一。
譬如戚继光招兵的时候,喜欢招募矿工就是相似的道理。
这些人只需要稍加训练,轻易就能转化为优质的士兵!
特别是招募自己的还是颜思齐,历史上此人只活到了天启五年,也就是后年。而在他死前不久,另一个大海盗李旦也莫名死去。
结果这两人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基业,全都便宜了郑芝龙,成了他成为东亚海上霸主的垫脚石。当然,也因为这等巧合,后世有阴谋论说,颜思齐和李旦之死其实都是郑芝龙暗中下的毒手。
只可惜,郑芝龙手握如此力量,游刃有馀的周旋于大明、荷兰、西班牙等国之间。按道理来说,不管是扶持南明还是自立为王都能成就一番大业,结果非但没有发挥出海上军权的影响力,反而莫明其妙的投降满清,以至于功亏一篑。
若不是他生了个好儿子,竭力反清,多少遮掩了他的事迹,恐怕后世对于郑芝龙的评价,定然是卖国贼一档。
念及此处,林澜下意识的瞟了一眼恹恹站在人群外围的郑一官。
郑一官被这莫名一眼看的后背发凉,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急急忙忙的又摆开招牌似的谄媚笑脸。
事实上,林澜对于郑芝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厌恶,毕竟无论人和事都需要辩证来看,郑芝龙在抗击西方殖民浪潮中也确有贡献。
但是眼下自己既然出现在了这个时代,与其将这等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和如此基业给郑芝龙浪费——
还不如自己占了!
所以在被颜思齐招募之后,林澜虽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口称要先与其他人商议,实则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至于说,投奔鞑子建奴?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差点逗笑了林澜自己。
穿清不反清,菊花日电钻,剃光头发当奴才,还是敬谢不敏了!
那么剩下的就是如何劝说三叔等人了。
“三叔,还有大家,我想问一句,先前我们来时船队上的货物大略价值几何?”
众人互相瞧了瞧,都是些底层水手,只见到了舱室中货物堆得满满的,哪里能知道具体金额。
片刻之后,还是三叔给出了答案,“这些货品以生丝和丝绸织品为最多,加之作为压舱石的瓷碗盘。整个船队加起来大概三四十万两白银左右!”
林澜继续问道:“那么林老爷在其中占有多少?”
“三成,十万两左右。”三叔似乎猜到林澜想说的意思,神色变得颓然起来。
林澜叹了一口气,看向周遭因为这等庞大数字而呆愣的众人,说道:“大家想一想,如今我们非但丢了林老爷的货物,就连他家的千料大船都损坏了,更别说船队其馀东家,个个都是福州府的大官豪绅。如此大错,如此巨资,谁来承当?”
“那必然是我们这些死中求活,千辛万苦才得以生还之徒!”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为什么?我们又没做错事,扣押了货物的是夷人,与我们何干?”
“因为他们需要为这件事查找替罪羊!”
林澜默默说道:“那些大人物远隔千里重洋,又和夷人做久了生意,如何会相信我们的话?他们只会认为是我们这些小人物勾结海盗侵吞了财货!”
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想到这层,被林澜这一说,个个眼皮狂跳,手脚汗水直流。
“不会的,林老爷是大善人!他肯定会明辨是非的!”可也有人并不信林澜的推断,急急反驳,更是指着脖子黑紫一片,依旧在昏迷的老帐房说道:“老帐房他也是亲历之人,他会替我们说明一切的。”
“老帐房?”
林澜冷笑一声,摇头说道:“信不信只要回到福州府,这老帐房为了脱罪,必然会将所有过错推到我们身上!你以为当初在地牢里,他为什么不愿意越狱,因为他早就想明白了,一旦回去大明,等着他的就是被问罪!届时,就算我们举家卖身为奴,怕也是赔偿不起,我一个孤儿便是为奴也无所谓,你们有家有业的,难道甘愿看着父母妻儿一起沦为他人奴仆,或者被卖去窑子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根本不敢想象这等惨状。
话至此处,林澜明白大家心思已经动摇,放缓了语气,说道:“再说了,如今我们是被抓住,不是来做客的,这些海盗如何肯随意放我们离开?”
“当然了,海盗也不是当一辈子的,我们何不暂且栖身其中,等到风头过了,时机成熟,再寻他路,何况还可以趁机积攒些钱银,总不至于这趟出海,一无所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