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艘双桅海船错落靠在码头上,连接甲板和陆地的跳板吱呀作响,成箱的货物如流水一般送上船。
充当挑夫的水手们,丝毫不嫌箱子重,踩在摇摇晃晃的跳板上如履平地,手脚利索,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
颜思齐背手而立,看着眼前这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也挂起了一丝笑容,迎面吹来的海风,将他的衣袂荡起,颇有一股洒脱的气质。
看了良久后,他才将目光转到码头,落在手脚被绑住的林澜等人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之后,似笑非笑的问道:“原来是你小子?汝等究竟何人?”
“出海行商的良民!”
林澜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出言帮过自己的魁悟商人,勉力挺直了上身,大声回道。
此时的他耳朵里面尚存着扰人的嗡叫声,眼睛火辣辣的疼,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有红光闪现,仿佛先前那场百炮齐鸣,无数炮弹铺天袭来的爆炸场景犹在身前。
林澜在穿越之初,曾经大言不惭地说过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可是这贼老天,却偏偏喜欢作弄人。
原本以为历经了一番辛苦,终究能够脱离险境,却不想好好的生路,却又被这从天而降的炮火生生截断!
在武装海船的炮击之下,林澜等人根本没有丁点还手之力,别说回击了,就连调转船头躲避都难。甚至于,等到颜思齐部众接舷登船之后,林澜等人尚且因为炮击而处于半晕眩当中,连站都站不稳!
到最后,只得乖乖束手就擒!
“良民?”
颜思齐砸了砸嘴巴,莫名的笑了起来,“自从来了这海上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这大海上面,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良民!你们方才不是还在闸口外与人约赌吗?怎得又突然到了那大船上,居然还趁着混乱,意图扬帆出港?如斯作为,果真是良民?”
“先生此言差矣,吾等诚实为人,本分经商,不偷不抢,如何不能称得上良民?”林澜喘了一口气,勉力回复道:“吾等只是因为不想卷入战事,所以才开船远离,期间亦无和先生为敌,先生为何要将吾等捆缚?”
“吾等既为海盗,做事何须道理!自然是想如何就如何!”
颜思齐神色突然一变,转而露出一副凶相,按刀进逼,完全不复先前的和煦。
“先生何必出言自污?若是先生果真是穷凶极恶的盗匪,又何必留着吾等性命闲话至此?早在船上抓住我们之时,便可以直接斩杀。”
林澜口中所谓的吾等,并不单单指他们这十几人,还包括港口内其馀商户,这些在突袭发生之前过闸入港的商户,此时正如鹌鹑一般,被归拢成一团,垂头丧气,离林澜并不远。
不过,正如林澜所言,这些人虽然形容狼狈,倒是没有怎么受伤,很显然颜思齐下手的目标真就只是那些西班牙人而已。
“况且,此时马尼拉城混乱一片,先生若是真想劫掠财货,早就动手了,而不是制约部众,依旧停驻在这港口之内。”
林澜当然不清楚颜思齐此行真正目的,也并不知道他是担忧西班牙人的诱兵之计,所以才不敢贸然入城。
然而,这些回话已经听得颜思齐有些发愣。
他背着手绕着林澜等人转了一圈,目光左右巡梭,从微微闭眼的三叔,到佝偻着身子的猴子,再到昂着头脸上千万个不忿的高仔,继而停留在缩着脖子一脸颓然的郑一官脸上片刻,最后才又回到神情渐渐从容的林澜身上。
他收起了凶相,脸上笑意忽浓,对着左右招了招手,“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给他们松绑!”
林澜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先前见这人能够仗义出言,他便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而在此人当众喊出自己姓名之后,林澜便无比确定了这点,眼前这个儒雅和武勇兼有之人,确实不是普通的海盗头子。
颜思齐,后世称他为开台第一人,更有民众尊他为“开台王”,本是漳州府海澄人,与那陈震乃是同乡,不过他十四岁那年便因为遭宦家欺辱,怒杀其仆,从而出海逃去了日本,起先是以裁缝为业,后来赚不到钱,便去做了海盗,数年间积蓄渐富,期间结识了不少流寓日本,从事海外冒险的闽南人士,与他们结拜,号称“十三太保”。
名声渐响之后,几乎与另外一名大海盗李旦齐名,日本平户藩称呼他为甲螺,也就是头目之意。
而此人更为特殊的一个身份是,他是郑芝龙跟随的第一个大哥!
历史上郑芝龙之所以能够从一介白身,短短两三年间就成为首屈一指的大海盗,最为重要的原因是他继承了两个人的遗产,其中之一就是眼前这个颜思齐!
林澜瞥了一眼身边缩头缩脑,被先前惨烈搏杀吓的面无血色的郑一官。
难不成他真的就是郑芝龙?
历史上两人就是在此时结识的?这么想来,倒也是能够串联起来。
忽的,林澜心中又闪过一个念头,听说这颜思齐有龙阳之癖,他之所以看重郑芝龙,且在死后将遗产交予他,是因为两人有苟且之事。
清代文人张遴白在所着的《难游录》中曾有记载,说芝龙少年姣好,以龙阳事之。只不过,事之的对象不是颜思齐,而是与颜思齐齐名的另一个大海盗,也就是后来郑芝龙的义父,另一个留给他遗产之人,李旦。
考虑到张遴白乃是清朝人,编些野史抹黑郑芝龙倒也正常,毕竟明清之际的野史可谓是层出不穷,林澜穿越之前,网上最大的一个瓜,便是关于康熙生父乃是洪承畴这件事,那家伙,说的有鼻子有眼,甚至嵌在正史当中也严丝合缝,居然能够解释清初不少怪异事件,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林澜向来是将这些野史视为茶馀饭后的笑谈的,不过,张遴白说郑芝龙以龙阳事人,却也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明朝时候海盗当中确实流行着蓄养男宠的风气,沉德符的《敝帚斋馀谈》中就写道:大海中禁妇人在船,师中有之,辄遭覆溺,故以男宠代之。
想到这里,颜思齐脸上那抹笑容,在林澜眼中就多了几分怪异的感觉,尽管他觉得以自己这等平平无奇的容貌,颜思齐就算想要找男宠,也应当瞧不上。
可是,口味这种事,谁能说的准呐!
所以刚刚一松绑,林澜便默不作声的将郑一官护到了身前。
如果真有什么事,还是你顶上去吧!
另一头的颜思齐哪里能想到林澜脑子中转的是这等念头,方才在闸口外,见林澜条理清淅,出口成章,他便颇有印象,此刻见他身陷险境依旧从容不迫,不免又多了几分欣赏。
他对着自己结拜二弟杨天生,也就是指挥船队炮轰港口,亲手抓住林澜等人的笑脸男子挥了挥手,将他招呼到身边,低声问道:
“老二,你看此子如何?”
杨天生一听,便知道自家大哥爱才的性子又犯了,打量了林澜几眼,笑着说道:“身材虽有些瘦弱,不过骨架大,等挂上肉,便是条魁悟汉子。他和大哥的对话我也听到了,确实有条有理。不过,此人和我们萍水相逢,根本不知底细,如何能用?”
“而且这等聪明人,应该是读过书,一心想要当官的,他如何会肯当一个小海盗?难道大哥要逼他入伙?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无论什么底细,等到了海上,自然清清楚楚!”
颜思齐哼了一声,“再说我强逼了又如何?大明现在这世道,做官还不如做匪!”
将身子隐没在郑一官身后的林澜,只感觉后背突然窜上一股寒意,菊花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