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阳光无拘无束的洒在大海上。
一只白色飞鸟划出一道弧线,临近海面的时候,双翼扬起,身子猛然往下一坠,锋利的爪子快速探入波光粼粼的水中。
爪子伸缩之间,一只仿佛透明的小鱼,便被其紧紧擒住,俄而,双翼抖动,显然就要振翅而起。
正在这一瞬,甲板上的高仔大声喊道:“依官,快瞄准,就那只海鸟!”
靠在船舷边上的林澜,马上扳开引药盖,肩抵枪托,对着照门准星,三点一线瞄准,然后右手扣动扳机,引药锅中火光闪现。
旋即,一声巨响冲进林澜双耳,极大的后坐力推动着枪托砸在他的肩膀上,浓重的白烟从引药锅和铳口猛地喷出。
白烟之中一道细长可见的桔红火焰闪亮耀眼。
林澜顾不得肩膀酸疼,急急挥手驱散遮住视野的白烟,探头去看自己战果。
附近几个同伴也纷纷踮脚观望。
然而,眼中只见浪花滚动,碧蓝海面上细碎波纹仿佛蜘蛛网交错在一起,连半根海鸟的毛都没见着。
“哎呀,打的慢了些,让那鸟飞走了!”
高仔砸了砸拳头,一脸可惜,不过很快就又兴致勃勃的查找起了其他目标来。
此时距离启程离开马尼拉已经过去数日,林澜等人想象中打家劫舍的海盗生涯并没有到来,自从上船之后,他们每日做的都是寻常水手工作,甚至于由于船上人手太多,他们根本抢不到多少活来干。
这也导致林澜有了大量的闲馀时间,于是乎,他便想起了自己从西班牙人手中缴获的斑鸠铳,决定好生练习一番,为以后的海盗生涯做些准备,也免的上战场之后又手忙脚乱。
然而,这不练不知道,一练才知道,火绳枪用起来是真的麻烦。
先不说发射前的一系列操作如何繁琐了,每次发射之后重新装填的时候,还要清理药锅,重点火绳,整个流程并不比第一次打放省事,甚至很多时候由于火药没压实或者受潮,常常导致无法发射。
若不是林澜所用的斑鸠铳是西班牙制造的,用料精良,枪管厚实,换成大明造的鸟铳,早就不知道炸膛多少次了!
而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更在于这种滑膛枪的精确度太低了!
就象刚刚林澜打鸟一样,瞄了半天,很可能就打了个寂寞。
林澜放下枪杆,揉了揉肩膀,不由感慨道,也不知道戚继光所制定的鸟铳手八十步距离打人形靶,三发一中为合格,十发七中为精炼的标准,得经过了多少时间和多么严苛的训练才能达到的。
正想着,突然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火铳不是你这般玩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衷纪靠在桅杆上淡淡看着林澜。
“原来是陈三哥,小子初学乍练,倒是让陈三哥见笑了。”
林澜拱了拱手,“三哥既然有此言语,想来必是此间高手,不知道可有什么教小子的?”
“教你?”
陈衷纪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莫名大笑起来,而后,忽然从背后皮套中抽出了那柄从不离身的鲁密铳。
上火药、填铅弹、装发药、安火绳。
动作迅捷麻利,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熟练的不能再熟练了!
然后持铳望天,不过片刻,轰然一声巨响,白烟溢出。
一只腹部炸开的海鸟仿佛落石一样,坠入海中。
而这还不算完,陈衷纪快速的清理药锅,紧接着又是一系列填弹操作,不到半分钟,铳口便又是一股白烟冒出,海面上又多了一只死鸟。
如此这般,接连三枪,弹无虚发。
甲板上尚未消散的白烟中,陈衷纪收枪挺立,似笑非笑的看着林澜,“看明白了没有?火铳是这么玩的!想要我教你,先练上十年再说吧!”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消失在了白烟当中。
船舷边上众人原本尚且沉浸在陈衷纪如此神乎其神的射术当中,却不想他居然如此侮辱,纷纷恼怒起来。
然而未等众人发作,身边便又插进来一个声音。
“莫怪,莫怪,我三弟就是这副脾性,向来不会说话,若是言语上有得罪之处,兄弟们多多包函,我这做二哥的替他道歉了。”
来人正是从来一副笑脸的杨天生,他对着众人团团拱手,脸上满是苦笑。
对比于在众人上船之初便表现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陈衷纪,杨天生就好相处的多了,大到工作安排,小到舱室位置,对林澜一行人一直多有照顾。
此时见得他出来说话,众人也只好看在他的颜面上作罢了事。
“陈三哥说的没错,我这粗糙枪法,确实得多练。”林澜提了提手中的斑鸠铳,摇头笑道。
其实对于陈衷纪的话,林澜并不为意,有本事的人骄傲一些实属正常,他方才大略估算了一下时间,陈衷纪发射三次还不到三分钟,须知道,到了战场上面,一分钟能够发射一次,便已经算得优秀了,陈衷纪这速度俨然称得上是快如迅雷了,更别说,他打的还是海鸟这种移动靶。
就算是以戚继光严格的考核标准来说,他的射术也足够当得起超等的评价,是实打实的神枪手。
“哈哈,林小弟谦虚了,你天资聪颖,多加练习,来日必能超过老三,到时候好好落一落他的面子!”杨天生也是一笑,“也省得他整日抱着火铳不放,就象那是他的婆娘一般!”
听到杨天生夸林澜,高仔等人不由展眉发笑,心中的芥蒂也一扫而空。
林澜则是扯了扯嘴巴,继续撑着笑脸,并没有回话。
杨天生眸光一垂,脸上笑容依旧不改,却是突然转了个话头,“林阿弟这些时日在船上可还习惯?”
“本就是走海的人,上了船哪有什么习不习惯的。”
虽然并不清楚杨天生有没有别的心思和来意,但是对于他的热络,林澜一直抱有某种谨慎。
毕竟有句话叫做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这个道理,放之四海皆准。
当然了,林澜毕竟是初来乍到,也不好对眼前这位自己新进团伙的二当家过于疏远,当下便问道:“我看咱们船队航向是往东北而去,这好象不是回月港的路线吧?”
“当然不是,吾等为官府所忌,怎能随意去月港?”杨天生微微摇头,“我们要去的是笨港。”
“笨港?”林澜这下子是真的不懂了,这个地名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是我们大当家取的名字,位于小琉球南部。我们在那里建了十个寨子,拥地万亩,民众数千!”杨天生的声音骤然拔高,“那里是真正属于我们的王国!”
林澜目光一闪,什么笨港,小琉球……
原来是中国台湾!
……
“怎得?又去试探那些个福州人了?你倒也不嫌烦。”
船舱内,正在翻看《纪效新书》的颜思齐看着推门而入的杨天生,忍不住打趣道:“如何,可看出了什么端倪来?”
“左右瞧着都没什么异样,和他们自言的都对得上。同个村子的人,是最为普通的农民,为了赚些银子,才来海上讨饭吃。”杨天生扯了条凳子坐下,自顾自的拿着桌子上的茶壶往嘴里倒。
“不是有个老帐房寻你告密吗?他就没抖出些什么来?”
“哼,什么告密,是让我们送他回福州府,说是他家老爷定然会重重酬谢我们!”杨天生嗤笑一声,连连摇头,“也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呆,真把我们当成大善人了!”
“既然如此,你还顾忌什么?”
“其他人都没什么,不过是些初次出海的新丁,即便是领头那个三叔,也只是有些武勇和心思,我们手下彼彼皆是。唯独大哥你看上的那个少年,却有些象是泥鳅,捉摸不透。”杨天生放下空了的茶壶,眉头微蹙。
“哦?仔细说来我听听。”视线一直停在兵书上的颜思齐顿时来了兴趣。
“说不清楚,总感觉他不一般,说是读书人吧,又没有那股子酸气,说不是吧,又出口成章,能说会道,仿佛古往今来天文地理,他都懂。这哪里象是一个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的村野少年?”杨天生越说眉头皱的越紧,“这种底细不明的人,太难掌握了,大哥你还是需要谨慎一些。”
然而,面对杨天生的劝谏,颜思齐却是眉头一扬,“这不是更好吗?如斯少年,只要稍加培养,便是一员能文能武的大将!对于你我大业,可谓是一大臂助!”
“可是……”杨天生依旧想劝。
不料,颜思齐却是摆了摆手,“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就是怕他翅膀硬了,以后对我们不利吗?这事也好办,把他变成自家人不就行了?”
“大哥是想要招他为婿?”杨天生和颜思齐十几年的至交好友了,一耳朵就听出了他话外意思。
颜思齐点了点头,扶着额头,有些苦恼的模样,“月娘也老大不小了,因着我时常在外,她母亲又溺爱,弄得她脾性古怪,象个男子一样。你也知道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这些年来,给她说了不少亲事,要不看不上眼,要不就是被她打跑,我一想起这事,就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可是这少年出身贫苦,身无长物,如何能配得上小姐?”杨天生连连摇头。
“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个杀人犯呢!都是老百姓,有什么配不配的。”颜思齐笑了起来,“你也说此子聪慧,仿佛读书种子了。京城内多少高官阁老,每逢科举,便派遣家丁在黄榜下捉婿,意图延续家族传承。我如何不能学一学他们,来个……船下捉婿呢?”
说着,颜思齐却又突然叹息道:“可惜你没有儿子,要不然我也不至于想到别人身上。”
杨天生低下头,神色有些晦涩。
“好了好了,这也只是我一个想法而已,究竟能不能成,还得看月娘的意思。当然了,也需再观察观察那少年,正好我们这次在马尼拉抢了不少货物,等到去往澎湖和红夷交易的时候,带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