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无边无垠,碧色的波涛仿佛天空倒扣在脚下,深邃的就象一脚失足便要坠入地狱似的,让人望着不免心悸。
船队在海上已经航行了十来日,由于逆风,所以前行的路线并不算笔直,而且速度也比较慢,不过,根据林澜暗中推算,离着中国台湾应该只有一两日的路程了。
“大哥,大哥!”
林澜正埋首擦着甲板,忽然身后传来一叠声的叫喊,这特殊的称呼加之浓郁的闽南口音,林澜勿需回头,便知道是郑一官来了。
果然,林澜眼皮抬了抬,比之先前黑瘦了不少的郑一官,咧着笑脸,凑到了近前。
他忙不迭的伸手抢过林澜手中的麻布,埋怨道:“这等脏活,如何能让大哥来干,你歇着,小弟来效劳!”
林澜见状却是有些诧异,自从上了颜思齐的船之后,他对于郑一官的管控力便直线下降,毕竟现在大家身份一致,都算是颜思齐手下喽罗,面临的也不再是从马尼拉地牢越狱时候非林澜不可的境地。
所以,在最初几天,郑一官碍于先前的威慑,还靠在林澜身边,但是渐渐的,在察觉到形势变幻之后,他便开始往外出溜。此人眼力劲好,说话又专挑人爱听的讲,没多久,就和不少海盗混的火热。
至此之后,便脱离了林澜一行人。
按照高仔的话来说,那就象是野狗找到了新主人。
不过,此时林澜的心思也已经不放在他的身上了,也就没有怎么在意。
却没想到,这快到中国台湾了,郑一官又突然冒出来献殷勤。
心思转了转,林澜便抱着手臂坐在木桶上面,等着看郑一官葫芦里面要卖什么药。
郑一官卖力的擦拭着甲板,不过很显然,他并不是什么干活的料,不一会儿,袖子衣袍上面就全都湿透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拿自己衣服当抹布呢,而甲板也是越擦越脏。
林澜看不下去了,一把扯住郑一官,说道:“行了行了,不要给我添乱了,你有什么事就直说!”
郑一官笑嘻嘻的将手中抹布丢在甲板上,擦了擦手,然后挤着眼睛,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说道:“我来找大哥,其实是有件事要告知你!”
“何事?”
“我听人说你们那个老帐房曾经偷偷去找过杨二哥!”郑一官左右瞧了瞧,压低了声音,“他肯定是去说你们坏话了!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马上来告诉大哥你了。你可一定要提防着他呀!”
“老帐房?”
林澜眉头微蹙,和郑一官类似,自打上船之后,自己就不能再捏那老帐房的脖子,让他继续闭气昏迷了。而这老头倒也不傻,醒来弄清当前情况之后,深知以他这老迈躯体在海盗窝里根本混不出头,便紧紧巴着三叔不放,甚至于,原本那颐气指使,高人一等的态度也消失不见。
如此一来二去,林澜等人便也放松了对他的看管,却没想到他居然会去找杨天生。
自己这些人的出身和遭遇,早就全盘托出了,并没有半点隐瞒。
他能和杨天生说什么呢?
林澜想了一遭,却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目光一凝,落在了郑一官身上。
“你倒是有心,我知道了。”
“…啊?”
微微昂着头,仿佛邀功的郑一官闻言呆了一呆,不是,这就没了?这连夸奖都算不上吧?
他怎么一点都不担心,真就不怕那知晓底细的老帐房说了什么话,对他不利吗?
林澜没有继续理会郑一官,拿起甲板上的抹布,拧干之后,开始收拾起方才郑一官弄出的大片水渍来。
郑一官愣了片刻,忽然咬了咬牙,腆着脸又凑了上来。
“其实我这次来寻大哥,是有事相求。”
“说罢,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如果是想要回濠镜澳,那恕我无能为力。”林澜头也不抬的回道。
“都到这里了,还去啥濠镜澳啊。”郑一官嘟囔了一句,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入了海盗窝,便难以脱身了,去濠镜澳,反而可能将祸事引去给家人。
虽说舅舅曾经对他见死不救,但毕竟还是一家人,更何况,他两个年幼的弟弟此时也正在舅舅家,那就更不能给他们惹麻烦了。
想来想去,郑一官觉得自己似乎只有继续当海盗这条路可走了,那么如何在海盗里混出个模样来,便成了当务之急。
只可惜,这艘主船上三个地位最高的当家,老大颜思齐整日在船舱里闭门不出,老二杨天生见谁都笑眯眯的,可是郑一官却看的出来,这种人最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至于老三陈衷纪,活脱脱的武痴,每天只喜欢擦枪打鸟,眼高于顶。
郑一官混来混去,发现自己只在底层圈子里面转,对于前途半点用处也没有。
就在他有些心灰意冷的时候,却是突然得知了一条和林澜有关的小道消息,这才着急的寻上门来。
事实上,老帐房去找杨天生的事情都不知道多久之前的了,他得知此事也有一段时间,之所以今天才端出来说,其实是想卖林澜一个人情,然后好顺理成章的说出后面的请求。
奈何林澜这人跟木头一样,半点都不上套。
所以无奈之下,郑一官只得强行开口,好在他脸皮厚,也不以为耻。
“我听说大当家有意让大哥你当财附,跟着二当家去和红毛夷谈生意!小弟不才,虽然没考上秀才,可是也读过几年私塾,能写会算。大哥你当财附后,能不能提拔小弟做个帐房先生?小弟定会做牛做马,好生报答大哥的!”
所谓财附,又可叫财副,是海船上专职负责货物买卖和每日帐目计算之人。
这个时代的海盗团伙,说是海盗,实际上在不动手抢劫的时候,和普通海商没有什么两样,就连船员的分工和配置也大差不差。
譬如负责海上航行,精通罗经之术,擅长计测日月星位、预测天气变化、观察地理环境的伙长;负责操控舵盘的舵工;主管港口停泊时的关键事务的头碇;管理吃食炊事的总哺;负责船舶的维修和建造的押工;以及负责照管船上菩萨座前的香火灯烛的香工等等。
零零总总,分门类别,足足有十馀个工种,作为新人,林澜、郑一官这些人现在是地位最低的工社,也就是水手。
能够成为财附,简直就是一步登天了,也难怪郑一官听了这个消息,就屁颠屁颠的跑来抱大腿。
“和红毛夷谈生意?”
林澜心中一动,“哪里的红毛夷?”
“还能是哪里的,去年占了澎湖的那伙人咯!”郑一官撇了撇嘴,“这些红毛夷去年六月的时候,曾经派出舰队试图攻占濠镜澳,嘿嘿,可惜这些红毛夷非但炮火没有大弗朗机人来的猛,就连陆战也比不过我们!将近上千士兵,居然被我们上百人给冲垮了!”
“我们?”
“当然了,彼时小弟也在濠镜澳,亲自参与了这场战事,冲锋最前!”郑一官与有荣焉般的抬起下巴。
林澜自然是不信郑一官的吹嘘的,不过他口中这场战事倒是真的,说的是天启二年(1622年)荷兰人为了攻占澳门,和葡萄牙人之间爆发的战事。
事实上,这并不是荷兰人第一次攻打澳门,早在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荷兰人就数次向明政府提出借地通商的要求,结果均被拒绝。在此之后,荷兰便于1601和1604、1607年三次进攻澳门,结果均未成功。
直到1609年,荷兰和西班牙签订了协议,约定十二年间互相休战,这才暂缓了对澳门发动攻击。
事情发展到去年,也就是停战协议期满的第二年,自觉忍了很久,且已经在东南亚站稳脚跟的荷兰,为了争夺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海上贸易路线,这才第四次发起了对于澳门的进攻。
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的大败而归,而在这之后,荷兰人便转身占据了选定的第二个落脚点,澎湖!
“听说大当家之所以在小琉球立寨开荒,就是因为离澎湖近,方便和红毛夷做生意!他想切断倭国和红毛夷的贸易,自己取而代之!”
郑一官见林澜听的入神,不由得意了起来,又说了个自己打听来的秘闻。
“你消息倒真是灵通。”
饶是林澜也不由赞了一声,颜思齐想要取而代之的便是李旦的位置,因为李旦曾经被西班牙人抓了当奴隶,所以自打他发家起势之后,就一直和荷兰人做生意。
颜思齐这招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不定真有效果。
忽然,林澜脑海中一道电念闪过,他猛然站了起来,脚边的水桶顿时被踢倒,脏水淋漓,撒了满地都是。
“澎湖不能去!更不能去和红毛夷做生意!”
“那里将有大事发生,一着不慎,便要卷入天大祸事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