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大片的海面染成血红,一叶孤帆渐渐远去。
海上刮起大风,盘旋着往山坡上站立着的三人身上钻去,已经有些凉了。
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林澜万万没有想到杨天生居然会直接抛下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依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天可马上就要黑了!”
高仔不安的捏着手中刀鞘。
“别急,去找那些红毛夷人,在这澎湖岛上暂过一夜,等到明天,再让红毛夷送我们回笨港。”
在林澜想来,事情应该还没那么糟糕,自家刚和荷兰人做完生意,杨天生也必然已经将颜思齐答应合力抵抗大明水师的消息传给了他们。
那么在这等合作的态势下,自己这两个被遗漏下来的小水手,不说被荷兰人奉为上宾,至少也不会受到为难。
主意打定,林澜率先往着山下码头走去,高仔自然是紧随其后,唯剩萨瓦尔多在原地呆愣片刻,咬了咬牙,却也跟在了两人后面。
太阳慢慢沉入海面以下,最后的馀晖把天边的残云烧成了火焰的颜色,又被大片的靛蓝复盖。
黑夜恍惚间已经降临。
码头上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亮起,先是聚成了一片光芒,然后往山上四处撒开。
忽然,林澜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荷兰人的住所不就在码头边上吗?即便是照明,也无需点如此多的火把,而且看轨迹,却是准备入山的模样……难道是准备巡逻?
不好,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一个念头像箭一样穿透了林澜脑海。
他立马拉住了毫无发觉的高仔,往路边草丛中钻了进去。
“依……
话刚出口,林澜便用力的捂住了高仔的嘴巴,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
林澜悚然一惊,急忙转头,却见萨尔瓦多也跟着钻进了草丛,他略一尤豫,没有驱赶萨尔瓦多,只是示意他不能发出丝毫动静。
萨尔瓦多双手紧紧捂住自己嘴巴,对着林澜连连点头。
三人静静的伏在草丛当中,锋利的叶片割着手脚和脸庞,又麻又痒。原本只是带着些许凉意的海风,此时已经变得刺骨,唯有身子底下的黑土,还残留着几分阳光的馀温,但是很快,也变成了冰冷。
林澜下意识的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了。
然而,没过多久,便有一团火光带着沉重脚步由远渐近,橘红色的光穿透草间缝隙,细长的影子,一条条的打在林澜低伏的脸上!
……
“大哥!我该死啊!”
笨港土楼寨子里,正一边泡脚一边翻看兵书的颜思齐,冷不丁的听到一阵鬼哭狼嚎冲进了自己房间。
“怎么了?”
颜思齐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杨天生,心中悚然大惊,直接站了起来,脚下铜盆踩得叮铛乱响,热水撒了一地,“难道那些红毛夷出尔反尔,扣押了我们的货物?”
“不是这个,是林澜,我没照顾好他呀!”杨天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嘶声大吼。
颜思齐心中更惊,“他怎么了?”
“他死了!”
……
林澜的身体绷的很紧,整个心神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不只是因为距离自己不足三尺远的荷兰士兵,更警剔着同样藏在草丛里的萨尔瓦多。
他的眼角馀光死死盯着萨尔瓦多,捏着泥土的手掌,筋骨毕现。
好在,萨尔瓦多从此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仿佛死了一般沉寂。
火光在草丛外的小道上来回了几次,片刻之后,有高亢的荷兰话响了起来,等到远远传来一声回应后,火光才原路返回,然后渐行渐远。
林澜不敢放松,依旧保持着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周遭再无一丝光亮和脚步声后,他才缓缓爬起身子,小心翼翼的拨开草丛观察。
星光寥落,夜色深沉。
“好了,起来吧。”
“依官,这是怎么回事?”
林澜眉头深蹙,没有回答高仔的话,而是直接对着萨尔瓦多发问,“方才那些红毛士兵,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先说话的讲的是在这里没有找到人。”萨尔瓦多忙不迭的回道:“那个回答的声音是让他往南边继续找,说是司令有命令一定要找到。”
果然如此!
林澜这才恍然,原来不带林澜一起返回笨港根本不算什么,借荷兰人之手除掉自己,才是真正杀招!
可是,林澜又有些想不明白,他自忖自己和颜思齐的谋划,必定没有第二人知晓,那么杨天生也肯定不会知道颜思齐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所以,杨天生行事如此决绝,针对的只可能是自己这个人,而不是自己要做的事……自己究竟是何时、何事招惹到了他如此大的恨意?难道是郑一官在旁怂恿?
想来想去,毫无头绪的林澜最后只能露出苦笑,自己居然莫明其妙又陷入了险境,不同的是在马尼拉的时候,是被锁在地牢里。眼下,却是被困在这座岛上,遭到搜捕。
而相同的则是,该如何脱身?
“趁着天黑,去码头偷一艘船。”终于搞清楚状况的高仔提议道。
林澜眯着眼睛看了眼灯火璨烂的码头,缓缓摇头,“不行,码头上住着的红毛夷士兵,至少有数百人,人太多了,一个不小心就会惊动他们,到时候,我们不就是羊入虎口?”
“那……那就一直躲在山上,大当家那么看重依官你,他如果见你没有回去,肯定会带人来找咱们的!”
林澜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他相信颜思齐肯定会来找自己,毕竟自己替他规划的招安这档子事情,还只是个大概,个中细节离开了自己,根本无从谈起。
可是杨天生也必然会隐瞒自己滞留在澎湖的事情,甚至很可能会对外宣传自己已死。
到时候,无论颜思齐信与不信,他都得花时间去查,而等到他查清楚了,却也不知道要多少时日。
那么在这段时间内,自己该何去何从?
真象高仔说的那样,躲在山上?
现在是天黑了不好搜查,等到天亮之后,这不算大的澎湖岛简直就是一览无馀,能躲到哪里去?
所以等着颜思齐来救,肯定不切实际,总归还是得靠自救。
而且,最佳的出逃窗口期,只在今晚!
林澜猛然抬头,看着眼前的中葡混血儿,经历了刚刚的事情,他已然能够确定此人是真心实意的想要离开澎湖,脱离荷兰人的管控。
自己之于澎湖,称得上是两眼一抹黑,而他却是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若说在场三人之间,谁最有可能另寻出一条生路,便只能是他了。
“萨尔瓦多……”林澜刚刚开口便又停住,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和这个混血少年交谈。
威胁?逼迫?
还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踌躇片刻之后,林澜只能干巴巴的给这个混血少年画起了大饼,“若是你能帮助我们离开澎湖,你我以后便是生死兄弟!只要有我在一天,便不会让人再将你当成男宠,从此堂堂正正的做人!”
萨尔瓦多看着林澜,沉默一会儿后,突然莫名的笑了起来。
男宠…看来他是误会了什么,不过,早在自己躲在草丛中没有发声那刻开始,便已经和这两人绑在了一起,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缓缓说道:
“我确实还有个办法,能够离开澎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