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官,咱们就这么跑出来,真的好吗?”
高仔看着在前面领路的林澜,期期艾艾的问道:“万一被那些红毛妖怪发现了怎么办?”
“怕什么?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又不是他们的敌人。”
林澜拨开几乎快要和他一般高的杂草,费劲的踩出小道,而后爬上一处小山坡,环顾四周,暗自将附近的地形一一记在心中。
高仔根本不明白林澜在干什么,他挑了个平整的石头一屁股坐下,拿起腰间的倭刀,对着阳光仔细打量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开心的笑。
先前在马尼拉缴获的那柄斑鸠铳,他根本用不来,跟着林澜练了好几次,就连一次成功击发都没有做到,次次都蹦得满脸烟灰。无奈之下,林澜只得熄了让高仔成为自己麾下第一个火枪手的愿望。
毕竟,就连三叔也说,以高仔这长手长脚,最适合练的应该是长枪而不是火枪,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高仔这身体天赋,若是上了战场,恐怕敌人还没靠近,就被他一枪捅死了。
然而,高仔却是觉得长枪手不够帅气,转而看上了海盗们人手一把的倭刀,央求着林澜将斑鸠铳与人换成了倭刀。
事实上,自从嘉靖年间那场横扫沿海诸省的倭乱之后,这倭刀便流入了中国,特别是戚继光还依据倭刀样式改良出了戚家刀,甚至精心研究倭刀刀法,以缴获的日本剑术《隐流之目录》,也就是日本爱洲阴流剑法为基础,糅合自己的心得和明朝刀法,形成了《辛酉刀法》。
这便导致了倭刀在大明军队内广为流传,特别是沿海一带,还有专门贩卖倭刀的裱物店,而且价格不菲。
这里多说一句,爱洲阴流剑法的创始人爱洲移香斋,正是日本最知名剑圣上泉信纲的老师,换言之,上泉信纲练得剑法和大明烂大街的《辛酉刀法》其实就是一回事,而更为诡吊的是,在多年以后,有个日本武士小笠原源信斋源长治,渡海来到大明,见到了《辛酉刀法》的刻本,又将其倒传回了日本,创立了“直心阴流”,也不知道这个流派拜的祖师爷是不是戚继光。
回到眼前,高仔手中的这把倭刀,并不是大明生产经过改良的戚家刀,而是实打实日本产的倭刀,品质还算不错,毕竟颜思齐这伙人之前就是在日本平户混的,人手一把倭刀简直就是稀松平常。
阳光灼灼,照在半截刀锋上,映出了两条光斑,闪铄在高仔脸上。
他心痒难耐,猛然抽出长刀,学着《辛酉刀法》上的动作,一板一眼的比划了起来。
林澜瞥了一眼,默默摇头,在他看来,刀耍的再好有什么用?
大人,时代已经变了!
现在已经是十七世纪,往后就是火炮称雄战场的时代了!
这一点,戚继光就看的十分透彻明白,他改良倭刀和刀法,并不是想要以此作为主要战力。
须知道,戚家军中真正装备倭刀的,是鸟铳手!
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写道:“惟鸟铳手贼远发铳,贼至近身,再无他器可以攻刺。如兼杀器,则铳重药子又多,势所不能。”
也就是说,装备倭刀的真正目的在于保护鸟铳手,让他们在敌人逼近之后,还有自卫的能力,这和后世在步枪上装备剌刀,简直就是异曲同工!
可惜的是,大明有这等真知卓见的实在少之又少,在戚继光死后,大明朝廷对于火器渐渐无视,以至于到了现在,大明火器早已经没落的不成样子。
当然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睁眼瞎,在明末这个时期,还是很有些人看重火器的。
“徐光启、李之藻,还有孙元化……”
数个名字从林澜心间流过,特别是徐光启,这个精通历法、数学、农学、军事的全才,让他很是向往。只不过,此时徐光启应当是在北京担任少詹事,而自己却还是个小小海盗,地位根本不相等。
先发展自家才有能力想以后的事!
林澜回过神来,仔细想了一遭,确认自己将澎湖本岛的大略地形记住后,又伸出手掌比了比远处那座正在修建的堡垒,估算起了堡垒的大小,以及上面能够架设的火炮数量。
既然已经决定招安,那么当前局势下,又有什么东西比得上澎湖的地形和兵力配置这样的情报珍贵呢?
所以,林澜之所以跟着杨天生来澎湖,并不是为了什么生意,而是来当探子的!甚至颜思齐答应杨天生来澎湖做生意也罢,答应添加荷兰人一方也好,除了欺瞒杨天生外,更是为林澜的行为打掩护。
“可惜不能直接到对面工地上仔细观察。”
林澜比划了半天,奈何他并非土木工程出身,眼睛瞪酸了,也只能看出这座要塞建成之后,应该会有四个棱堡,正对四面海洋,堪称毫无死角。
正想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喝问。
“你们在干嘛!?”
正在舞刀的高仔先是被惊得一个斗擞,旋即眉头一拧,虽然他不知道林澜在做什么,可是也能看出应该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要不然也不会背着别人。
于是乎,他大腿绷紧,左右几晃之后突然一个跳跃,却是用出了《辛酉刀法》上的杀招,也就是日本武士最为人所熟知的迎风一刀斩。
长刀破风,速度极快,仿佛一个眨眼,高仔就出现在来人身前。
那来人猝不及防之下,只得倒身缩头躲避,口中更是大声呼喊起来,“唔好杀我,我系明人!”
地道的粤语口音,让林澜眼眸一缩,急忙制止高仔,“留他一命!”
高仔此时正在空中,哪有馀力变招,好在他初学乍练,招式并不熟练,激动之下蹦的太用力,加之腿又长,居然是直接从那来人头顶飞了过去,浑似跨栏一般。
林澜走前几步,刚要开口询问,却又有些迟疑,却是眼前这莫名出现的陌生人,居然长着棕色卷发,深眼窝,黑眼珠,鼻梁高耸,典型的葡萄牙人的外貌!
“你是谁?”
那人胸膛急剧起伏,大气接着小气,显然是被吓的不轻,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息,“我系公司慨翻译,你哋又系边个?”
林澜捏着下巴,绕着这人走了几圈,“会不会说官话?”
“会的,会的。”来人立刻吐出流利的大明官话来,口音之正,比之林澜还更胜一筹。
“你究竟是明人还是夷人?”
高仔拧着倭刀走了回来,斜着眼睛瞥着眼前这个怪模怪样的少年。
“我阿爸是大弗朗机人,阿母是明人,自幼在濠镜澳长大。
中西混血?
这个时代还真少见。
林澜心中一动,继续问道:“既然是濠镜澳人士,怎么会在这里?”
“还能为何,被红毛夷给劫掠来的!”萨尔瓦多叹了一口气,“去年我阿母病逝,她临终前说是让我去找阿爸,所以我变卖了所有家财,登上了去马尼拉的船,结果却在半路上被红毛夷给劫了。那些人本来准备将我和船上其他人一起卖去巴达维亚(今耶加达)当奴隶,结果他们看我也是夷人模样,最后又改了主意,把我留在船上。再然后,便被带到这里了。”
“不对吧?即便他们没有将你当奴隶,又如何会允许你自由活动?”林澜冷笑一声。
笑声刚出,锐利刀锋便压住了萨尔瓦多的脖子,正是因为先前失手而有些不乐的高仔。
萨尔瓦多面色一滞,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林澜见状对高仔抬了抬下巴,刀锋顿时前压,一丝血迹就顺着刀刃滑成一颗血珠。
萨尔瓦多后背都直了,脖子梗住,半点也不敢动弹,声音颤斗的说道:“那是因为我认识红毛夷在这里的长官,副总督德·韦特( gerrit de witt)阁下!我和他…和他…之间有个秘密,所以他才让我当了公司翻译,不再是奴隶。要不然,我现在也在对面工地上搬石头呢!”
秘密?
林澜先是一愣,然后看了眼萨尔瓦多英俊的面容,猛然打了个寒颤,原来如此!
高仔可不管什么秘密不秘密,在他看来,眼前这人却是正好撞破了自己两人的秘密,他对着林澜挤了挤眉毛,“依官,要不要……”
林澜想了想,自己方才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是对着远处比划了几下,根本不怕被人看见,而且这里是荷兰人的地盘,不好随意杀人,便对高仔示意道:“放他走吧。”
高仔自然是听话的,可见着刀锋移开,方才吓的差点尿裤子的萨尔瓦多,却是不愿走了。
他站在原地踟蹰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们可是今日乘船来做生意的那些人?”
“是又如何?”
“那你们……能不能带我走?只要带我离开这里,我以后愿意奉你为主!”萨瓦尔多两腿一软,却是直接跪在地上,对着林澜磕起了头来。
林澜自然是不肯的,开玩笑,且不说眼前这个混血少年来路不明,说的话有多少真实性尚未可知。单就自己来澎湖的目的,可是关乎未来前程,半点错漏也不能发生的,怎么可能节外生枝!
然而,就在他要开口拒绝之时。
高仔却是面露徨恐,一把抓住了林澜。
“依官,船,我们的船开走了!”
……
“二哥,真就这么将林澜丢在澎湖不管?回去之后,大哥要是问起来,该怎么交待?”
福船上,郑一官颇有些忐忑不安。
“他自己不参与生意,在岛上到处乱跑,结果落水身死,又能怪得了谁?”
杨天生哼了一声,惯常挂在脸上的和煦笑容,此时却是冷的可怕。
郑一官呆住了,说实话,踩着林澜往上爬是一回事,可是他当初毕竟也是靠着林澜才能从地牢里逃出来的,总有那么几分恩情在,不至于要将其置于死地。
“他不死,你怎么上位?咱们大哥,可是只有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