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台,请问这是哪里?”
林澜撑住竹篙,对着附近一艘小船上的渔夫拱手问道。
“问我?”摇着橹的渔夫被这声冷不丁的询问吓了一跳,回过头盯着不伦不类的脚船看了半晌,方才对着林澜撇了撇头,示意不远处的一座山城,说道:“这么大座城看不见吗?这里是镇海卫!”
镇海卫?
林澜眼皮狂跳,他并不认得这个名字,可是单从卫这个字,便能知道这里绝对不可能是中国台湾,只能是大明治下。
事实上,镇海卫号称明朝四大卫所之一,与天津卫、威海卫、金山卫齐名,作为月港的前哨站,它在抗倭当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名将俞大猷曾带兵在此处聚歼了千馀倭寇,从此平息了漳州境内的倭祸。
没错,这镇海卫所在位置正是漳州府的入海口,也就是后世的漳州龙海,和笨港不能说是风马牛不相及,只能说是隔海相望。
林澜感到有些头晕,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消息的打击,还是因为连续的行船耗费了太多的精力。
高仔和萨尔瓦多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走错了方向!
两人一时面面相觑,不过很快萨尔瓦多就露出了喜色,对他来说只要能逃离澎湖,去哪里都行!
林澜喘了半天才回过劲来,本来还想寻那渔夫问的再仔细些,却见他已经划着小船,自顾自的离去了。
“怎么办?”
高仔刚刚问出声,甲板上便响起了雷鸣一般的动静,旋即又是一声,而后连绵如蛙叫。
林澜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皮,无力的挥了挥手,“跟上前面那个渔夫,先去搞点吃的,再说其他。”
作为漳州的入海口,月港的前哨站,镇海卫海面上的繁华自然不必多说。
从大海归来的海船耸着高高的帆,吃着风左晃右摆,一艘艘驶向港口。港口内早已经停满了密密压压的船只,基本上都是四百料以上的斜面双帆海船,然而海面上更多的则是像先前林澜所遇到的那名渔夫驾驶的小渔船,仿佛小鱼小虾一般渐渐汇聚在一起,顺着流势往镇海卫山城北面驶去。
林澜三人驾驶着的脚船虽然样子有些奇怪,但是混在里面却也不怎么突兀,他们小心翼翼的避开了插着巡海道、海防馆旗子的巡江兵船,最后停靠在了一处小埠头上。
“我去买点吃食,你们就待在船上,千万不要走动!”
林澜交待了一声,想了想却又将自己已经背起来的斑鸠铳留在了船上,然后才跳下船去。
十二月份并不是鱼获丰收的季节,可是埠头上依旧充斥着浓郁的鱼腥味。林澜辨了辨方向,混在渔民当中,往着山上的城镇走去。
镇海卫既是海城,又是山城,整座城市从海边延展至山顶,所以山路建造的并不宽敞,加之路的两侧又都是商铺,也就愈发的狭窄了。
林澜在人群中穿梭,左顾右盼,只见两侧的商铺大多是鱼牙铺子,少部分则是蛎房牙铺子。
这些铺子敞开着大门,柜台并不高,用木栅栏隔开,开着两个小口,有帐房先生坐在口子后面,口子前面则是那些刚刚出海归来的渔民们,一筐筐的鱼获堆放在地面。
乡音俚语到处乱飘,喊价压价热闹非常。
一路行去,街面上除了鱼牙、蛎房牙,还有渔网铺、鞋店、俵物(海产干货)店,甚至在路的尽头还有个钱庄,门幌子是个人头大小的永乐通宝,被风吹着不时撞到墙壁上,发出铿锵的铁声。
林澜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卖炊饼馒头的店铺,最后只能寻了个酒楼,花了两钱银子叫了一张席面。
别看林澜之前跟在颜思齐身边,见到的都是几万乃至几十万两银子的进出,可那都是别人的,真正落在他手上的,不过是那次劫掠不成,颜思齐赏下来的十两银子。
甚至于这十两银子也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钱了,就现在来说,大明的物价虽然比正德年间上涨的非常多,可是还远没有到崇祯年间那么可怕。两钱银子,也就是两百文,足够买七八斤猪肉了,点的席面也是三荤一素一汤,称得上丰盛。
林澜会过帐后,一边等待酒楼后厨做菜,一边寻了个临街靠窗的桌子坐下,脑海里却又不停的合计着接下来的计划。
是买够食物用水,重新架船返回笨港呢?还是说趁着离福州近,回家一趟?抑或是直接跳过颜思齐,帮他操持招安之事?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然而,不知道是因为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太过温煦,还是因为酒楼内鼎沸的烟火气,从马尼拉越狱开始一直马不停蹄的林澜却是感到了一股浓浓的疲倦,让他不愿再多想多思。
那就偷懒一下吧!
林澜难得松懈下来,陷入了一种放空的出神状态之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酒店小二提着一个食盒过来,连叫了几声方才将林澜唤醒。
“贵客,这席面已经备好了,不知道您要怎么拿,是小的给你送到府上,还是您自己提走,等到用餐结束后再自行归还这食盒。”
“这里面可有什么不同?”
“若是自行归还,贵客需得押一钱银子在柜台,等到食盒归还之后,这钱才能退。”
“若是让你来送呢?”
“那就无需押银子了,不过……”小二笑了笑,拉了个长音。
林澜立刻了然,这是要小费啊,都说明朝末期已经诞生了资本主义的萌芽,这萌不萌芽的,林澜暂且没有看到,这服务业收小费的源头却是就在眼前。
“行吧,那你就替我提着。”林澜挥了挥手示意,正好他有不少问题想寻人打听,花点小费,一举两得!
小二顿时喜上眉梢,急忙提起食盒,躬身跟在林澜身后。
不过,两人刚刚踏出大门,立刻就被巨大的吆喝又给压回了酒楼大堂。
只见几名士兵,一面大声呼喝,一面用力甩着长鞭。
所到之处,人人避之不及,原本拥挤狭窄的山路,顿时清空。
而在这些开路士兵后面,却是跟着一队卫兵,他们穿着鲜艳的红色胖袄,头戴红笠军帽,仿佛大片跳动的火焰,整齐的脚步声中间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
马上是一名身披金漆山文甲,外罩蓝色绣衫,神色沉静的魁悟将军。
没有人敢说话,直到这队人马身影消失后,周遭的热闹才重新恢复,不过众人的兴趣显然都转移到了刚刚经过的那位将军身上去了。
林澜也是如此,低声问身边小二,“他是谁?”
“俞咨皋!新的福建南路副总兵,刚刚上任便来了我们镇海卫,听说是准备勒石刻碑,纪念他父亲曾经在这里立下的功勋。”小二眉飞色舞,说的有鼻有眼。
“他父亲?”林澜略一思索,惊讶道:“难道是俞大猷?”
“除了他,还能有谁!”
林澜心中一动,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