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吗?”
“饱了饱了!”
高仔嘴上这么喊着,可是手上的动作却根本没有停下来,将碟盘上残馀的肉汁浇在稻米饭里,唏哩呼噜搅拌几下,然后全部倒入嘴中,直到碗底一粒不剩,方才满意的拍了拍肚子。
相比较起他的狼吞虎咽来,另一边的萨尔瓦多就斯文的多了,即便他也饿的不行,可是依旧讲究着一定的礼仪,颇有几分西洋贵族的姿态。
“既然吃饱了,那就趁着天色未晚动身吧!”蹲在甲板上的林澜撑起身子。
填饱肚子,恢复了精力的高仔大声回应,忙不迭的去拿竹篙,可又突然停步问道:“依官你是不是忘记买些吃食放在船上了,我们从这里回笨港,少说也得花上两三天时间,这只吃一顿饱饭,哪里能顶得住?”
“谁说我们要回笨港?”林澜摇头失笑。
“不回笨港?”高仔愣了一下,旋即大喜道:“难道是要回福州老家?可是福州也远啊,怎么得都得准备米面吧?”
“现在还不是回老家的时候。”林澜再度摇头,现在回去福州,恐怕前脚刚到,后脚自己几人就得被那些望眼欲穿,结果却得知自家货物商船全军复没的东家们,给吊起来打。
“那依官你要去哪里……”高仔又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去镇海卫城内,见一个人!”
林澜并没有过多解释,而是直接转向了杵在一旁的萨尔瓦多,认真说道:“我本来想带你先回笨港,然后再找船送你回濠镜澳的,现在嘛,阴差阳错却是到了这里,不过,从这里回濠镜澳,倒也比笨港来的方便。”
林澜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银块,约摸五两左右的样子,然后抛给了萨尔瓦多,“你我虽说萍水相逢,但好歹也算共同经历过生死危难,这五两银子不多,你也别嫌少,去买些米面和水,然后就上路吧,小心一些,多花点时间,便能回到濠镜澳。”
萨尔瓦多接过银子,捏在手中,脸上露出了几分黯然,“濠镜澳……那里早就没有我的家了,我回去还能做什么呢?”
“那就跟着我们呗!”高仔大咧咧的拍了一下萨尔瓦多的肩膀,“就你那女人一样的胃口,左右也吃不了多少饭,对吧,依官?”
“你自己的意思呢?”林澜笑眯眯的看着萨尔瓦多。
“我也想跟着林大哥,你是个好人!”萨尔瓦多连连点头,将手中银子重新丢还给了林澜,“我用不上银子,大哥你收着。”
林澜脸上笑容更盛,“那多的话我也就不说了,以后大家就是兄弟了。”
萨尔瓦多听了,脸上的黯然顿时烟消云散,转而露出高兴神色。
在他看来,自己从澎湖叛逃,必然会引来荷兰人的追捕,那么找到一个有足够力量庇护自己的势力,就是当务之急。林澜说不上文武双全,但至少也算是有勇有谋,加之又背靠一个海寇集团,可谓是眼下最佳选择。
而对于林澜来说,他也想留着萨尔瓦多,别的不说,单就他懂荷兰语、葡萄牙语这一点,就足够了,毕竟林还想着以后要开展多国贸易赚钱呢,这年头翻译可不好找!
“既然不准备走了,那么我们得先把这艘船给处理了……”
三人在埠头附近转了几圈,很快就找到了愿意买船的渔民,只不过由于卖的匆忙,被压了不少价格,最后到手只有十两。
“接下来,进城,找个客栈住下,将身上的鱼腥味好好洗一洗。”
林澜揽住两人肩膀,沿着山路往镇海卫走去。
“依官你不是说要去见一个人吗?这天色都要黑了,怎得还不急不慢的?”高仔不解的指了指已经坠在西边的夕阳。
林澜让过路上来往行人,压低了声音,“见这人可不能马虎,得先做好准备!”
“谁啊,架子这么大?”高仔有些不服气。
“南路副总兵俞咨皋!”林澜似笑非笑的说道:“从二品的大官,你说大不大?”
高仔缩了缩脖子,“这么大的官,依官你去见他干嘛?”
林澜眉头皱了皱,没有回答。
事实上,林澜一开始帮颜思齐所做的计划是,先借着和荷兰人做生意的机会,将他们在澎湖列岛上的武力布置摸清楚,然后由颜思齐亲自前往福州府,拜见福建巡抚南居益,将澎湖情报作为招安的投名状。
想来,以此人对荷兰人的强硬态度,这个投名状必然能赢得他的欢心,那么所谓的招安自然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如此便可摇身一变,成功洗白。
当然了,这计划说起来简单,其实中间的各个环节都很重要,不能出一丝差错。结果,让林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刚开始的第一步,就出了问题。
在林澜原本的构想当中,逃离澎湖之后,他要做的就是第一时间转回笨港,先行对付杨天生,肃清颜思齐集团内的不利因素,然后再继续招安的计划,却不想,这老天爷偏爱作弄人,一场大风将他吹到了镇海卫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偏偏他又在这里见到了俞咨皋!
此人除了是俞大猷的儿子之外,在历史上留下的事迹只有两个,一个是作为第一次澎湖海战的前线将领,指挥福建水师,击败了荷兰人,将他们赶出了澎湖列岛;第二个则是因为屡次败于郑芝龙手下,最后被朝廷问罪斩首。
且不论俞咨皋后面的事情,单就眼下来说,刚刚升为福建南路副总兵的他,可谓是春风得意,而且更在将要开始的澎湖海战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于是乎,林澜便想要趁此时机,直接求见俞咨皋,献上澎湖的海防图,传达颜思齐的招安之意,也就是直接进入计划的第二步!
萨尔瓦多相比高仔来说,多了不少见识,他尤豫了一会儿,问道:“这么大的官,他会见我们吗?”
“所以才要做好准备,不过去客栈洗漱之前,我们还得先去衣店买两身衣服!”
林澜倒手指了指三人身上散发着阵阵鱼腥味的破烂衣裳,挑眉笑道。
“就算换上好衣服,要见这等大官,怕是也不容易吧?”萨尔瓦多见林澜这幅神态,不免劝说了起来,他作为荷兰东印度公司翻译,可是见识过那些所谓的荷兰贵族是如何倨傲的,而大明官吏与其相比,对于上下尊卑的重视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生怕林澜高高兴兴的去,结果却是碰了一鼻子灰的回来。
“那是自然!所以还得有两样东西傍身。”
“什么东西?”
“一个自然是银子,另一个则是名头!”
“那大哥你要用什么名头去见他?”
……
“大人,外面有人求见!”
镇海卫城中署衙内,正临窗看着外面深深夜色,兀自深思的俞咨皋忽然听到自己手下把总来报。
俞咨皋眉头一皱,这么晚了,谁还敢来打扰他?
城中商户?当地卫官?
“何人?若是无关人等,直接驱走!”
那把总见俞咨皋心情不佳,下意识的便要退走,可是身子刚动,垂在袖袋里的重量却是提醒了外面求见之人的大方。
本着收钱办事的职业道德,把总还是多说了一句。
“来人自称是从倭国平户来的,姓李,有要事要呈报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