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的海风顺着山脚往上吹袭,打得挂在空中的旗帜,呼呼作响。
镇海卫官署外,高仔和萨尔瓦多拢着袖子,蹲在墙角。
林澜求见俞咨皋的时候并没有带着他们二人,一来是三人身上的银子并不多,全部加起来,也就只能够打肿脸充一个胖子,二来是林澜其实对于此行也并没有十足把握,特意留两人在外,当个后手。
“你说这事能成吗?”
高仔嚼着嘴里的草根,偏过头问萨尔瓦多,“依官都进去大半个时辰了,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动静才说明事情顺利……”萨尔瓦多伸长脖子,打量着对面的官署大门,被风吹着乱晃的大红灯笼底下,几个看门的兵丁正打着哈欠,七歪八扭,浑然没有林澜白天在街面上看到的那么精锐。
“那就再等会儿,反正依官说,若是过了亥时他还没出来,那就说明事情坏了。”高仔抓紧了垂在地上的倭刀,“到时候,你先发铳,然后我冲锋,咱们杀进去,将依官救出来,知道了吗?”
萨尔瓦多本没有多少紧张的情绪,被高仔这么一说,也下意识的伸手去拿林澜临行留给他的斑鸠铳,口中喃喃自语道:“不至于到那个地步吧?”
话没说完,官署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迈出门坎。
“外面风大,周管事送到这里便行了。”
林澜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
在明末之时,由于印刷术的昌盛和普及,识字率大量提升,加之科举制度已经完善,所以人人都将科举为官当成毕生梦想,作为科举的起点,生员这一行列自然大量积压。
只不过,科举之途终究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后世曾有人统计过,从成化十六年至天启七年,各省中举的通过率平均在4左右,也就是差不多三十取一,部分科举大省,例如江西、浙江、福建等,则是更低。由此可见中举之难,
于是乎,很多自觉科举无望的生员为求生计,或投充为吏目,或是当讼棍状师,更多的则是依靠自己对于刑名、钱谷、文牍等方面的长处,投身于各级官员门下。
这些人在明朝称为幕友,在清朝称为师爷,他们虽然没有正式的官吏职位,可是日常需要替主官出谋划策,甚至有时候处理政务也是他们的分内之事,相当于主官的私人秘书,两者互相依靠,关系密切。
林澜眼前这位,衣着朴素,年过半百看着不起眼,一口浙江口音的中年人,便是俞咨皋实打实的心腹,而林澜能得他亲自送行,自然表示俞咨皋答应了招安之事,哦,不,应该说是海外义士报效国家之事。
周管事捏着胡须笑了两声,却是摇头说道:“林公子此言差矣,老爷既然命我相送,我这做属下的,岂能因为区区小风,而止步不前,这要是被老爷知道了,必要打我板子,来,我送林公子回客栈!”
说着,周管事却是直接拉住林澜的手臂,往城中走去。
林澜被牵着走了两步后,才猛然反应过来,心中暗叹一声,袖子一抖,全身上下剩馀的最后十两银子,落在了掌中,然后袖口一抬,笼在周管事的手上,袖中晃动两下,银子便落入了周管事的手里。
周管事手指捏了捏,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林澜见状便再度劝周管事止步。
“既然林公子如此坚持,想来必是另有要事,那小老儿也就不叼扰了,若是路上有兵丁询问,你给他看这个号牌便是了。明日辰时,小老儿在城脚码头静候尊驾!”
周管事伸手递给林澜一个圆形的小木牌,上面写着‘南路副总兵俞咨皋’这几个大字。赚了一笔外快的他脸上春风盎然,林澜的演技也不差,两人依依惜别许久,仿佛多年好友,直到周管事的身影消失在官署大门内才算完。
缩在对面墙角看的有些呆的高仔和萨尔瓦多这才凑了上来。
“林大哥,事情成了?”萨尔瓦多率先发问。
林澜长长吐了口气,带着两人往先前下榻的客栈走去,“算是成了吧。”
“这么简单吗?”高仔抓了抓脑袋,频频回头看着将要消失在拐角的官署。
“简单?”
林澜忍不住弹了高仔一个脑崩,“光是这官署大门进出一个来回,就将我们全部银子花的干净!”
“什么,那可是三十两银子,能买两千斤猪肉、三十石大米了!”高仔忍不住惊呼,寂静的夜空中,这道呼声响亮异常,顺着海风四处传荡。
林澜又敲了敲高仔的脑袋,然后冷笑一声,伸出手掌来回翻了翻,“这算的什么?为了让俞咨皋答应那桩大事,我可是许诺要捐献两万两银子的军饷!”
“两万两…这么多?”高仔直接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以他的智商,已经算不出两万两银子等于多少猪肉和大米了。
“多吗?”林澜摇了摇头,“根本不多!”
一直没有说话的萨尔瓦多,认真说道:“若是当成军饷,确实不多,毕竟打仗要花的钱,那是泼天一般。”
林澜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好了,赶紧回客栈吧,我已经和俞咨皋约好了,明日他会派人将我们送回笨港,顺路取钱。”
两万两银子如果真是充当军饷,确实不多,毕竟这个年头,别处不说,单就辽饷一年就得花费五百多万两,区区两万两连辽饷的百分之一都达不到。
不过这两万两嘛,肯定一毛一毫也成不了军饷,说是军饷,其实只是给俞咨皋个人的贿赂。
而这不过是开始而已,喂饱了俞咨皋,福建官场上可还有其他大官呢,什么福建巡抚、左右布政使、知府知县等等,用钱的地方可还多的去了!
当然,这个年头,能用银子解决的都不是大事!
……
“银子能够解决很多事情,你们说对吗?连昌、连福,两位兄弟?”
笨港唯二建好的土楼中稍小那座,杨天生正在自己房间内,脸上笑容璨烂,与他身前那五六个掀开盖子,在灯火下散发出璀灿光芒的银子相映成辉。
“这些箱子里有四万两银子,两位兄弟一人两万,要不要清点一下?”
郑连昌和郑连福对视一眼,眼里都流露出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惊讶,作为颜思齐的结拜兄弟,积年的老海盗,他们并不是没有见过银子,甚至比这些银子更多的也没有少见,别的不提,就在几日前,那些从马尼拉抢回来的三十万两银子,便是由他们带着手下搬运回库房的!
可那些银子再多也是属于大哥颜思齐的,如眼下这般,有人说这四万两银子全部归他们兄弟两个,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二哥,你突然给我们这么多银子,想要干嘛?”
两兄弟中做哥哥的郑连昌,率先发问。
“对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弟弟郑连福也跟声附和,他从箱子里面捡起一个银元宝,上下颠了颠,眼皮一抬,“难不成你想收买我们兄弟两个,对付大哥?”
郑连昌本来还想客套几句,见自己弟弟这么直接,便也大声说道:“没错,若是这钱给我们,是为了对付大哥,那还请二哥收回去,我们兄弟两个是讲义气的,这钱我们不收!”
“哈哈,两位兄弟想哪里去了!”杨天生摇头大笑,“我为什么要收买自家兄弟?我为什么要对付大哥?不过是些许银子,如何能够攀扯到大哥身上去!难道你们怀疑我对大哥的忠心吗?”
“不敢,不敢。”郑连昌急忙道歉,“笨港上下,谁不知道大哥最信任的就是二哥,二哥也是最听大哥话的,你们两位,简直就是三国演义里的刘备和诸葛亮!是我们说错了话,阿弟,还不快给二哥道歉!”
郑连福丢下手上银元宝,大咧咧的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那这银子你们就收下吧!”
杨天生按住还要张口拒绝的郑连昌,语重心长的说道:“这银子呐,是我听说两位兄弟在老家只有茅屋薄田,于心不忍,想让两位兄弟拿着回老家购置些土地,盖一座大院,左右不过是小小心意罢了。”
“难道你们不想衣锦还乡,让那些乡亲父老高看自己一眼吗?”
郑连昌欲言又止,杨天生这番话着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谁不想风风光光的回老家啊?
他迟疑了良久,和自家弟弟多次交换眼神,最后才拱了拱手,表示接受。
……
“二哥,他们两兄弟话里意思不是不愿对付大当家吗?怎得还给他们银子啊?”
待得郑氏兄弟将银子抬走之后,躲在暗处的郑一官才走了出来,神情很是不解。
“哼,我的银子岂不是那么好拿的,只要他们收了,等到举事的时候,你说他们会站在谁的一边?”杨天生冷笑连连。
郑一官看的有些心惊胆战,小心试探道:“真要对大当家动手?他不是已经相信林澜死在澎湖了吗?我们慢慢来,不是也可以?”
“慢慢来?”
杨天生眉头一拧,狠狠盯着郑一官,“你以为咱这位大当家是瞎子还聋子?以他的心机如何能够猜不出林澜之死与我们有关?你信不信他现在已经在暗中召集人手准备对付我了!”
那你干嘛对林澜出手!?
郑一官千万个想不通,既然杨天生知道这些,为何在澎湖的时候,非要置林澜于死地!?象自己说的那样,慢慢来,不是很好,很稳妥吗?
可惜以他的地位,根本得不到杨天生的答案。
他只能压住心中徨恐,继续试探道:“那什么时候举事?”
“很快,很快……”
杨天生盯着桌子上噼啪乱响的蜡烛,喃喃自语,可又突然不耐道:“好了,不要废话,去叫洪升进来!十三太保……我看到时候,除了陈衷纪这个傻子,你还剩几个太保!”
……
“大哥,洪升也被二…杨天生叫去了。”
张弘推开房门,小心关紧之后,方才走到颜思齐身边,低声禀告。
颜思齐按着窗棂,视线一直落在窗外那片灯火荟聚的夜色当中,许久都没有说话。
此时他所在位置乃是笨港主寨的最高处,也是他的住所,眼中那片灯火荟聚之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杨天生所居住的那座小寨。
“这是第几个了?”
颜思齐突然叹了口气,问道:“我那些结拜的契兄弟,所谓的十三太保,还剩下几人?”
张弘迟疑了片刻,为难的回复道:“除了三哥和我,馀下的全都和杨天生私下见过。”
“呵,每个人都给了银子?”
“倒也不是,有的给字画,有的给古董,给女人的也有。”张弘不敢隐瞒,将自己探听得来的情报详细说了一遍,“当然了,什么都没拿的也有。大哥,我看兄弟们也并不是真倒向了杨天生,或许大家只是认为这是杨天生送的礼物……”
“什么礼物!那是钱、色,还有权!我这二弟,还真懂的对症下药。”张弘话没说完,便被颜思齐打断,他把头仰起,深深吸一口气,而后慢慢吐出,“老四,你说是不是我平素对你们太过严苛了?”
“怎么会!”张弘急忙回道:“大哥对我们真如亲兄弟一般,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我们,如何能称的上严苛!”
“那为何这些结拜兄弟都个个弃我而去?”颜思齐神色变得颓唐起来,眼神也多了几分迷茫。
“大哥此言尚早,我相信兄弟们心中还是念着大哥的……”张弘是个憨直汉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人,说来说去也只是几句干巴巴的话。
颜思齐呵呵笑了两声,
张弘沉默了片刻,欲言又止,却是终究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问,“大哥,为何杨天生要反?去马尼拉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得一回来就变了心思?总该有个理由的吧?”
颜思齐转回屋内,按着桌子缓缓坐下,未言先叹,“因为我想招林澜为婿。”
张弘瞪大了眼睛,这事和杨天生造反有何关联,忽然,他脑子一抽,惊呼道:“难道他对大小姐心存不轨之心?他的年龄都多大了?”
“他对月娘应该没什么绮念,他不能接受的是,我准备将基业传给林澜。”颜思齐翻了翻白眼。
“就这个?”张弘愈发的难以置信,“大哥无子,只有大小姐一女,将来基业传给女儿女婿不是顺理成章之事吗?他杨天生如何能够因为此事而愤恨?”
“若人人如你这般想就好了,权之一字,自古以来最为害人!得之则喜,不得则怨,失之则怒!他杨天生坐惯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如何舍得将权力分给他人?”
颜思齐冷笑了一阵后,又叹息道:“其实也怪我自己,太过信任他,直接当着他的面说了要招林澜为婿之事,许是因为这句话,才让他下了某种决心,以至于事情演变到眼下地步吧!要不然,我想他应该还会继续对我虚与委婉,直到物色到一个受到他掌控的傀儡,再推给我做女婿吧。”
事实上,颜思齐对自己这个二弟确实看的透彻,郑一官便是他预备的棋子,历史上,郑一官也确实成了颜思齐的女婿,而且就在这之后不久,颜思齐就莫名死亡。只可惜,杨天生看走了眼,非但没有独揽大权,反而被扮猪吃虎的郑一官给反噬了。
回到眼前,张弘听的似懂非懂,可终究还是想明白了,无论是何缘由,自己的大哥和二哥,俨然已经到了生死相搏的关口,那么作为颜思齐的心腹,他的选择自然也是很清楚的。
“大哥你放心,我已经将心腹儿郎们全部召集了,若是他杨天生真敢造反,我肯定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张弘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透出一股嗜血的感觉,“只是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既然他已经开始行动,那就停不下来了。对了,你去把月娘叫来!”
“我要叫他杨天生知道,什么叫做黄雀在后!”
翌日。
中午时分,陈衷纪匆匆来见颜思齐,说是杨天生请大哥前往小寨,商量为妈祖立庙的事宜。
与此同时,东海海面上,一艘三桅大船正乘风破浪,正中主桅上挂着一面蓝底黄字的大旗。
上面福建水师俞五个大字,迎风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