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别看了……”
笨港码头上，颜思齐习惯性的抬头远眺，自从得知林澜死在澎湖之后，他三不五时的都得到码头上看上一会儿，仿佛下一刻便会有船只远远开来，然后林澜从船上跳下，笑容盈盈。
陈衷纪见自家大哥又有些走神，下意识的叹了口气，拉着颜思齐便往小寨走去，口中劝道：“大哥，我知道你很看重那小子，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或许落水而亡，便是他的命。你再看，也不可能把他看活吧！”
“你这些日子，什么事情都不理，全都丢给二哥，这些我们都能理解，但是今天商讨的关于妈祖娘娘立庙之事，可是万万少不了大哥你啊！要不然，娘娘会怪罪我们的。”
颜思齐被拽着走了一会儿，迎面走来了张弘，他轻轻扫了一眼陈衷纪，然后对着颜思齐微微点头，“大哥，都准备好了。”
颜思齐仿佛刚刚回过神一般，看了看张弘，然后又挣脱了陈衷纪的手，整了整衣裳，正了正头上纱帽，轻声说道：“那便走吧。”
三人向着小寨刚刚走了没多久，便见到一群人簇拥着杨天生候在小寨门口。
杨天生往前快走了几步，恭躬敬敬的对着颜思齐拱手作揖，然后将手往寨内一伸，“大哥，请吧。”
无论是颜思齐所居的大寨还是此时众人身处的小寨，笨港这两座已经建好的寨子，都是传统的福建土楼模样，外圆内方，整个寨子只开有一扇大门。
这种形式的建筑最大的特点便是外墙以土石夯筑，具有相当强的防御能力，然后墙上高处开有小口，方便寨子里的人往外射箭或者发铳，又兼具了攻击能力，只要大门一锁，便是乱世里自保求生的利器。
这种土楼往往建造的非常大，好容纳整个家族或者整个村寨的居民，相映射的里面也包含各类生活建筑，其中自然少不了神庙，以供人祈拜。
小寨刚刚建成不久，内里神庙尚且还未请神，所以杨天生才会以此为借口，请颜思齐入寨商议所谓的妈祖立庙之事。
然而，颜思齐的脚步却在小寨门前停了下来。
“大哥？”在前引路，半个身子已经没入寨门的杨天生猛然回头，“怎么了？”
“为妈祖立庙之事，兹事体大，来的路上我仔细想了想，将庙放在寨子里面，太过小气了，哪里能配的上娘娘对我们的庇佑？”
颜思齐双手背后，直直的盯着杨天生，“我想将还未开始修建寨子的平地拿一半出来，直接建一个大大的庙宇，然后再找德化陶瓷匠人造一个三丈高的神象，立在庙中，供奉牺牲，如此方可称得上是立庙！”
杨天生眼眸一缩，迟迟没有答话。
“看来老二你不同意啊……”颜思齐似笑非笑。
“哪里是不同意，只是被大哥的手笔给震惊到了。但若是按大哥所言，恐怕花费不菲啊，大哥何不移步寨内，我们坐下细谈？”杨天生指了指周遭众人，“寒冬腊月，冷的很，总不至于让兄弟们站在风中议事吧？”
杨天生话音刚落，顿时惹来了一众附和。
“对啊，这鬼风贴着地往上刮，都钻我裤裆里面去了，林北鸟都冻缩了！”
“你那鸟本就不大，缩不缩不都一个样吗？”
“塞林木……”
都是些粗鄙的海盗，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变成乱糟糟的哄闹声。
可颜思齐依旧一动不动，他扶了扶头上纱帽，只是冷笑。
“这么说来，大哥是宁愿拉着兄弟们一起吹冷风，也不愿进寨子取暖咯？”杨天生神色一变，原先的躬敬霎时烟消云散。
周遭众人这才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面面相觑，其中几个心思灵活的，马上想起了杨天生给他们送的银子、女人，还有那些云遮雾绕的话和承诺，在这一刻都清淅了起来。
妈耶，这是要火并！？
众人顿时蠢蠢欲动，有的看杨天生，有的瞧颜思齐，在他们眼中这两人俨然变成了晁盖和宋江。
那么谁是晁盖，谁是宋江？还有谁是林冲，谁又是吴用？
“早知道你不会进小寨了。”杨天生哼了一声，手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呼哨。
随着一声尖利哨音，小寨大门里面以及背后，顿时涌来了百多号人，个个手中提着雪白倭刀，将门前众人全都围住，刀锋向前，杀气满溢。
“二哥你这是要干什么？”陈衷纪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这是要造反吗？”
他左右瞧了瞧，厉声大喝，“放下刀，你们这些兔崽子，怎么敢拿着刀对自己的大哥！？”
然而，这些人个个神色肃然，根本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话，就连刀口也不曾抖动一下！
“看来，得叫你们见识一下我火铳的厉害了！”陈衷纪大怒，翻手便要去解自己背上的鲁密铳。
“嗖！”
空中爆出一声凄厉箭啸，直袭陈衷纪面门。
他本想闪身躲开，可是脚刚移动，突然想到自己身后站着的便是颜思齐，却是生生停住。
好在陈衷纪虽然擅使火铳，拳脚功夫也没有放下，脚掌用力一挫，身子借着这股旋劲，抽出背上鲁密铳，在电光火石之间，用力往前挥去。
“叮！”
袭来的利箭恰好打在铳管上，歪歪斜斜的被磕飞出去，馀势不减的投向了人群，惹得附近众人纷纷躲闪。
“箭永远比不上火铳！”
陈衷纪放声怒喝，声音异常高亢，“火铳队，听我号令，速速集合！”
然而，这道喊声却只是在天际荡了几个回声，然后渐渐消失，并无一人回应！
陈衷纪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手下那些火铳手，早在昨日便已经得了命令，去往岛屿深处探查本地土番的情况。
而下了这个命令的人，恰恰正是颜思齐自己！
“大哥……”
陈衷纪方才还怒气冲冲的面容，霎时变得泄气，“原来你不信我……”
如果说先前不过是部分人猜到了几分端倪，那么此时，见到双方已经真的开始动刀动枪，再傻的人也知道老二这是动真格的了！
有人拔腿便要往外闯，可是旋即就被倭刀给逼了回来，一时间，喧哗再起。
“兄弟们不要惊慌！”
杨天生往前一步，终于从门框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脸上还是一贯的笑容，只不过远不是以前那般如春风的和煦，而是冷的快要下雹子一般。
“今日之所以将大家一起喊来，不过是为了见证一件事罢了。”
他眼神一厉，抬手指向颜思齐，“大哥，你老了，该将位置让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