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图穷匕现的话一出口,周遭众人顿时无人再敢开口,从乱哄哄的喧哗到鸦雀无声,前后不过一瞬而已。
众人目光复杂的看向了颜思齐,自家这位大哥看来大势已去,要做晁盖了!
颜思齐没有理会这些所谓兄弟,慨然一声长叹,“我确实老了,要不然早该看出你的野心了。我也确实想要将位置让出来,不过能接我位置的,不是你!”
“我知道,你喜欢那个姓林的小子,可是那又如何?他不还是死了?”
杨天生摊了摊手掌,嗤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乖乖退位,或许我还能看着往昔情分,给你养老!”
“呵呵,你以为靠这些屁话,就能逼我就范?”颜思齐还了一声冷笑,环顾一圈,目光从那些结拜兄弟身上流过,“连昌、连福、洪升、李德……你们难道真要跟着这个奸人一起作乱吗?他今日能够这样对我,日后难道不会一样对待你们吗?”
被点到名字的郑氏兄弟、洪升、李德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神色各异。
他们本就是被半胁迫着要求站队的,真正心中想要反颜思齐的并没有多少,如今被颜思齐这么一挑拨,自然也对杨天生生起了疑心。
可杨天生却只当没听见,他挥了挥手,他那些将众人团团围住的真正心腹部众齐齐踏前一步,刀锋所向,逼的人人避让不已。
场间顿时又纷乱起来。
颜思齐眉毛一挑,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对着张弘低喝一声,“动手!”
然而,话音落下,却不见张弘回声。
不好!
颜思齐心中悚然,下意识的后退,可是身前一只骨节宽大的手掌已经狠狠的抓了过来。
“嘭!”
一声巨响,颜思齐被撞飞出去,连着倒腾了好几步,险险没有摔倒在地,而在他身前,陈衷纪和张弘四只手臂紧紧扣在一起,仿佛摔跤一般,较起了劲来。
“你居然也背叛了大哥!”陈衷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什么叫做背叛,我跟着的从来都是二哥!”张弘褪去了脸上的憨厚,扭曲着脸狞笑道:“要怪就怪姓颜的自己眼瞎,错把我当了心腹,还以为你才是叛徒!”
“这等人,你还跟着他作甚?赶紧弃暗投明吧,跟着我们才有好日子过!”
陈衷纪没有言语,只是狠狠咬着牙,努力对抗着张弘。
后面的颜思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差点要站不住脚,饶是他如何谋划,又怎能想到自己最最亲密,视为真正心腹的张弘居然也是内奸!
忽然,又有一股更深的悚然涌上他的心头,既然张弘是内奸,那么……
“你在找她吗?”
杨天生拍了拍手掌,身后小寨大门内连拖带拽的走出两人,前面一人做男子打扮,神情愤恨,身子不停的挣扎,可是手脚全被绑的紧紧的,嘴里塞着破布,根本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颜思齐的宝贝女儿,又是谁!?
后面一人面如冠玉,肤色白淅,正是郑一官!
“你这宝贝女儿还有那些布置在暗处的亲信部众,早被我派人抓起来了!你以为自己是算无遗策的诸葛亮?实则是不知所谓的臭皮匠!”
杨天生得意的来回踱步,下巴微微昂起,事到如今,他已经掌控了全局,又岂能不说几句话来,一抒胸臆呢!
这是属于胜利者的特权。
而此时俨然已经是败者的颜思齐却还在难以置信,他看向还在互相角力,却已经渐渐落入下风的陈衷纪,又看向了四肢被绑可眼神依旧倔强的女儿,心中万念俱灰。
自己自诩奇才,居然连最基础的识人都做的一塌糊涂,眼前杨天生尚且不敌,又如何能够压制李旦,做那纵横四海的海盗王呢?所谓的黄雀在后,其实是自欺欺人!
“大哥,你就从了吧,毕竟活着总比死了好。”
“对啊,二哥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刚刚说了愿意给你养老。”
“还叫二哥?得喊大哥了!”
“对对对……”
眼看局势已定,周遭众人纷纷劝起了颜思齐来,他们在前面没有立下什么功劳,此刻若是能说动颜思齐投降,多少也算是个功劳。
颜思齐嘴巴动了动,他哪里甘愿认输!
可是……为了陈衷纪,更为了自己女儿,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忽然,颜思齐抬头,越过周遭那些结拜兄弟,再越过拿着刀枪棍棒将众人团团围住的杨天生手下,看向了更远处。
那是扛着扁担的农夫,提着钢叉的渔民、抱着竹篓的妇女。
这场发生在小寨门前的纷争,以及偌大的喧哗,自然也引起了在附近劳作的百姓们的注意,他们渐渐放下手头活计,慢慢靠拢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惶和茫然,显然还没弄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些百姓要不是颜思齐的同乡漳州人,要不就是沿海那些活不下去的逃民,他们之所以能够分得大片田地,能够吃饱饭,能够有房住,能够活下去,全都是因为颜思齐!
而这些人加在一起足足有三千馀人!
如果能够说动他们,自己还有翻盘的机会,没错,他们都是自己带到这里来的,他们肯定会拥护自己!
杨天生你千万般算计,肯定算不到人心所向!
颜思齐已如死灰的心神,重新复燃!
他努力挺直了腰杆,昂起头大声呼喊道:“诸位乡亲们,今有逆贼意图造反,想要夺我位置,此人便是杨天生,枉我真心对他,却不想其人却一直包藏祸心,还请乡亲们助我将其擒杀!”
此话一出,原本尚且茫然的百姓们顿时惊呼不停,目光来回梭巡着一众头目,各种议论此起彼伏,汹涌的声音仿佛巨石砸入大海,溅的到处都是。
郑一官的手有些抖,他贴近了杨天生,徨恐问道:“二哥,这怎么办……”
“哼,急什么,看着便是!”杨天生眼皮跳了几下,却依旧镇定,瞥了一眼郑一官,冷哼道:“你只管看紧了手上这个小娘皮!”
郑一官不敢再说什么,泱泱退后,手上的女子挣扎的仿佛一条巨蟒,他目光垂下,立刻迎上了女子仿佛要将他碎尸万段的眼神!
这眼神吓的他差点松手,急急将目光移开,揪着女子领口的手却颤斗不止。
颜思齐见到百姓们群情激奋,不由喜上心头,便要趁热打铁。
然而,一击重拳突如其来,正正打在他的胸膛,将他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又重新咽了下去,只剩下痛苦的闷哼。
是张弘!
绰号铁骨的他,拳脚功夫远胜陈衷纪,两人纠缠了片刻,饶是陈衷纪奋力搏斗,终究还是敌不过张弘,被他用力击倒在地。
而作为这次造反行动第二号叛徒的张弘,自然不能看着事态失控,刚刚制服了陈衷纪,转身便举起沙包大的拳头砸向了颜思齐。
一拳、两拳、三拳!
可怜颜思齐哪里受过这等招待,被砸的差点闭气,满口满鼻都是酸涩的铁锈味道。
“我看谁还敢呱噪!”
张弘的怒喝仿佛天雷炸响,将附近百姓的喧哗压了下来,他提着颜思齐,瞪着一双赤眼横扫四周,“什么逆贼,什么造反,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你们这些屁民,谁敢再多说一句,就陪着颜思齐一起死!”
喧哗声渐渐停息,直至鸦雀无声。
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各有复杂,却没有一人敢反驳。
“看见了吧。”杨天生脸上冷笑不止,“所谓百姓,向来都是谁赢,他们跟谁,想靠他们翻盘,简直痴心妄想!”
“放屁!”
谁知道杨天生话音刚落,人群外便挤进来一个提着鱼叉的大汉,他赤着脚,身上短褂敞开,干瘦的胸膛上满是汗珠,显然是刚刚出海捕鱼归来。
“塞林母,你们这些没卵子的家伙,还能称得上是男人吗!?大当家对我们这么好,又分田,又帮我们盖屋子,就连我们耕种的种子和牛都是他给的!现在他需要我们帮忙,你们个个跟缩头乌龟一样!好,你们不站出来,我来!”
大汉一面怒喝,一面环顾周遭,目光所到之处,人人低头,然而几个年龄较小的,却哪里受得了这等刺激,纷纷呼喊起来,往着大汉身边聚拢过去,馀下人等也有了些骚动。
原本沉默的场间,再度鼓噪了起来。
“杨天生、张弘,你这两个忘恩负义的狗贼,只要有我施大瑄在,你们就别想得逞,还不赶快放下大当家的!”施大瑄见有人响应自己,胆气更粗,举着鱼叉对着两人大骂不止。
“哼,谁的裤裆没缝紧,把你露出来了?”
张弘狞笑一声,随手丢下颜思齐,转身便冲向了施大瑄。
“来得好!”施大瑄怡然不惧,抬起鱼叉便迎了上去,然而,所谓只有叫错的绰号,没有取错的绰号。
张弘居然不躲不避,对着鱼叉便冲了过来,直到快被击中,方才竖起骼膊用力往外一砸。
锋利的鱼叉立刻在张弘手臂上划出两道血痕,可也被这一砸砸的偏开。
施大瑄万万没有预料到张弘用如此搏命的打法,心中尚且来不及惊讶,张弘便已经撞入他的怀里。
拳头如重锤,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过后,施大瑄便飞出了几步远,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大片的血从施大瑄口中涌出,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吐在地上,很快便渗入了泥土里面,鲜艳的红色变得浑浊。
“什么施大瑄,听都没听过,不自量力!”
这一变故如兔起鹘落,快得就在几个眨眼之间,围观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狗入的小人再厉害,一次也只能打一个,大家一起上!”
趴倒在地的施大瑄抹了抹嘴里的血,用力往地上唾了口痰,一面撑着鱼叉站起来,一面对着众人嘶吼。
然而,那些先前热血沸腾,响应他号召的少年郎们却是尤豫了起来,张弘这么强,怎么和他打?
施大瑄不由的苦笑一声,他能理解这些人的心思,审时度势,本就是人之常情。他施大瑄往年间也是个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遇到麻烦事第一时间就躲的远远的,怎么现在,却变成这副为人挺身而出的模样呢?
哦,对了,那是因为在自己家财败尽,走投无路,被青皮逼得要卖儿卖妻的时候,是颜思齐救了自己,替自己清了帐,然后又带着自己来到了小琉球,给了自己和妻子一条活路!
施大瑄撑着鱼叉,目光摇晃中,却是看到了人群里面抱着儿子的妻子。
妻子眼中含泪,对着他连连摇头。
施大瑄心里一个声音忽然大吼起来:赶紧住手,要不然就要连累妻儿了,你所求的不就是他们安稳生活吗?你现在的作为已经够义气了,再坚持下去,只会害了家人!
这个声音响亮的很,施大瑄觉得耳朵眼睛、天上地下,全都被这道声音围住了。
然而,当施大瑄目光落在委顿在地上的颜思齐的时候,却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憋住这口气,挺起胸膛,再度举起鱼叉指向张弘。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做,可是他就是想要这么做!
张弘嘴角一勾,冲着施大瑄招了招手,只要打倒了这个冒头的愣头青,他看谁还敢吱声!
“三叔,我们要不要出手?”
人群当中,猴子凑近三叔耳朵,轻声询问。
三叔死死的盯着杨天生,自从林澜和高仔死在澎湖的消息传出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然后就是深深的自责,要是自己当时坚持跟着一起去澎湖,他们两个怎么会死!
一开始的时候,三叔并没有怀疑过林澜和高仔的死有什么蹊跷,所谓瓦罐不离井上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走海的人落水而亡的彼彼皆是。
可是眼下这逼宫政变的场面,还有一开始杨天生口中提起的林澜名字,却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丝怀疑。
林澜的死没那么简单,他很可能是被这杨天生害死的!
“不,再等等,他们现在人多势众。”三叔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心里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了话,“我们等待时机……”
话虽如此,满溢恨意的眼神还是像利箭一样射向了人群正中的杨天生。
然而,杨天生却丝毫不在意,人群当中交头接耳的细语交谈不在少数,更有许多人因为施大瑄的孤勇而动容,自然也有许多人仇恨的盯着他。
可那又如何呢?
只要自己赢了,便能压服一切!
一个少年咬了咬牙,再也无法忍受,提着哨棒便要往前冲,冷不防却被人死死拉住身子,转身一看,花白的头发下面是熟悉的母亲面容。
“么儿啊,你可不要犯傻,他们这些大人打来打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不能去送死!”母亲的声音慌张而凄厉。
“那就看着施大哥一个人冲锋吗?”少年不甘心,用力挣脱母亲抱着自己腰的双手。
“么儿,我的么儿,咱家就你一根香火啊,你可千万不能断了。别去,阿妈求你了。”老母亲跪倒在地,死死抱着少年的脚。
“我……我……”少年手足无措,未曾经历过多少世事的他,哪里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能也跪在地上,抱着母亲哭了起来。
与此同时,施大瑄也正向着张弘发起了第二次的冲锋,只是这冲锋看起来着实力不从心,一步一拐,一步一咳。
杨天生脸上露出几丝诧异,随即又变成了嗤笑。
“够了!”
颜思齐终于忍不住了,他朝着天空大吼一声,“施兄弟,停下来吧,我认了,我颜思齐认输了,这处笨港还有我所有的基业,全都给他们,我不争了!”
“怎么能不争呢?”施大瑄喘了一口气,笑道:“若是不争,让这两个狗贼当了家,这笨港以后就真成了贼窝子了,那我儿子以后不也是个小贼?我不能让他当贼!”
“不当贼,那就去死吧!”
张弘有些不耐烦了,捏了捏拳头,迈步缓缓走向施大瑄。
然而,就在此时,仿佛天地在回应施大瑄一般,一道巨大的雷声突如其来!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抬头,却只见湛蓝一片,连朵乌云都没有。
对啊,现在是腊月时节,又不是夏季,哪里来的雷声呢?
就在众人诧异之时,又是一道巨响。
不对,是炮声!
一些人很快反应过来,转身望向港口。
海面上,一艘黑色福船渐渐露出身影,鼓胀的大帆吃满风力,喷吐着浓浓白烟和滚滚红光在海上疾驰,仿佛一团从天上坠下的雷暴云团!
林澜站在船头,脚踩着船舷,身后大风呼啸,如闪电一般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