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还打不打?”
“再轰他两炮!”
船头上,林澜大手一挥,身后的兵丁马上开始行动起来,清理炮筒,装填炮弹和火药,然后将点火杆落向火门。
“轰!”
“轰!
接连两声巨响,炮身猛地一退,带着甲板颤斗不止,船头上烟雾弥漫。
林澜挥手驱散烟气,伸头仔细看了下,不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两团大水花,离着码头可谓是天差地远,很显然除了巨响,方才那两炮没有取得一丝战果。
船上这两门红夷炮的型状比之颜思齐船上的还要小,以林澜粗浅的见识估算,至多也就能打六磅的炮弹,甚至还可能更小,根本没什么威力。不过,这也正是林澜所要的,动静大就行!
“小友还打不到?”
炮声刚歇,周管事又凑近询问。
“打!不过先落锚停船,停在这儿打!”林澜比了比和笨港码头的距离,然后转身问周管事,“人都喊齐了吗?”
“当然,我做事你放心,选的都是这艘船上最精锐的!”周管事拍着胸膛保证,旋即把手一抬,指向了甲板上聚成一团的数十名兵丁。
林澜左右扫了一眼,脸皮忍不住跳动。
歪歪斜斜的站姿,打着补丁的胖袄,无精打采的哈欠,仿佛被抽去骨头的精气神。
这特么就是精锐?
林澜很想大声责问周管事,但是想了想后也明白过来,周管事应当没有敷衍自己,这确实是船上矮子拔高个,选出来的精锐了,至少脸上看着还有些血色,不至于身体羸弱到站都站不稳。
可他想要的是那日在街面上簇拥着俞咨皋巡游的那种雄壮兵卒!
“那些可不是普通兵丁,那是我家将军养的家丁!”周管事撇了撇嘴,手掌翻了翻,解释道:“养一个每年都得花费上百两,我家将军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大半都花到他们身上去了!哪里是这些杂兵所能比拟的。”
明朝家丁可谓是卫所制崩溃后催生出来的最畸形的现象了,形成的原因十分复杂,其中一个重要缘由,就是军队缺饷,导致明朝将领不得不吃兵额空饷,来豢养真正能够打仗的士兵,也就是家丁。
长此以往,恶性循环下去,导致军中正兵越来越烂,以至于成为了周管事口中的杂兵。
不过,林澜现在没得选,他手上能用的兵力也就只有眼前这些杂兵而已。
“诸位兄弟可知道为何叫你们来?”
没人说话,只有各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林澜。
林澜也不觉得局促尴尬,自顾自的说下去,“我们此行目的地,也就是前方不远处的笨港,现在正有逆贼造反,为解危局,我希望诸位兄弟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怎么助啊,不是已经在打炮了吗?”有声音懒洋洋的响了起来。
“打炮不过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要声东击西,从海里泅水转到港口另一边,然后再上岸发起突袭!”林澜神情认真,将自家的计划全盘托出。
然而他这般姿态显然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很快便有人嬉笑道:“我不会水!”
“你的事与我何干?”
“对啊,我们只听俞将军的话,你算老几?”
“……”
各种乱糟糟的声音纷纷扰扰。
林澜瞟了一眼,拢着袖子站在一旁的周管事。
周管事只好往前一步,咳了几声,待得甲板上的众兵丁看向他的时候,神色一变,板着脸呵斥道:“吵什么吵,成何体统?俞将军临行前有令,此行一切事宜都听这位林公子的!难道你们想抗命?”
俞咨皋的大帽子一压,一众兵丁顿时哑口,不过表情还是不甘不愿。
林澜暗自摇头,只得用出杀手锏,大声喝道:“诸位兄弟放心,不会让大家白打的,只要打退敌人每人都赏十两银子,砍一个逆贼脑袋,再赏十两,事成之后,再赏十两银子!”
此言一出,一众兵丁顿时呆住,旋即就有人发问确认,“你他娘的不会骗我们吧?”
“怎么可能!老子有的是银子,不信你问问周先生!”林澜急忙拉过周管事替自己背书。
“没错,林公子是咱们将军的好友,素有生意往来,是这海面上的大东家,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都够你们吃喝一辈子了!”
周管事轻声回应,霎时间,甲板上一片鬼哭狼嚎,原本各种理由推脱,现在仿佛无所畏惧,个个跃跃欲试,甚至那些没被周管事选中留在船上的兵丁也伸着脖子,个个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强烈要求添加。
林澜稍稍松了口气,他原本以为以大明兵丁的调性,非得直接搬出银子摆在他们面前,他们才会相信,却不料真就直接信了他的空口白牙。
“那是因为我拿将军的名头给你作保的!”周管事靠近林澜耳边,低声说道:“到港口之后,你可得应约兑现,一分一厘都不能少,要不然,这些兵丁闹起来,我可帮不了忙!”
“多谢周管事!”林澜这才恍然明白,旋即又对着周管事说道,“此恩我必然酬谢,事成之后,一百两银子。”
周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番吵闹之时,船上的火炮又打了两轮,然而间隔时间已经开始变长,毕竟是嘉靖年间的老火炮了,论起年龄都跟周管事差不多老了,先前能够打响,已经是意外之喜。
林澜知道时间紧迫,赶紧将甲板上兵丁分成两队,自己和高仔各领一队,然后又仔细交待好行进路线。
“周先生,船上的事情可就仰仗你了!”林澜下船之前,拉着周管事再度叮嘱,“炮火千万不能停,即便火炮过热打不了,也最好想法子弄出动静来。”
“小友放心!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肯定不会弃你而去的,要不然我去哪里拿那十万两银子呢?”周管事轻笑一声,拍了拍林澜的手背,“只不过,小友你自己也得当心啊,别最后落得裹尸而还。我可舍不得你这个忘年交啊!”
什么忘年交,你特么惦记的是还没到手的银子吧?
林澜心中暗骂一声,脸上却郑重回应,临走之前,又丢了个眼神给留在船上的萨尔瓦多。
……
浪潮翻涌!
轰隆的炮声不时响起,白烟混着火光笼罩了大片海面。
这突如其来的炮击,不出意外惹得小寨门口一片混乱,最先做鸟兽散的是最外围的那些百姓们,他们已经顾不得究竟谁当大哥了,个个撒丫子往寨子后面的山林里跑去,杂乱的尖叫此起彼伏。
“二哥,是不是红毛夷打来了?”
郑一官第一时间贴近了杨天生。
“胡说八道!红毛夷和我们刚刚定下了契约,如何会突然来袭?”杨天生立刻反驳,可是他的眼里也有几分的不确定,毕竟夷人行事向来莫明其妙,难道是事后觉得生丝价格太贵了,不甘心?
张弘并不清楚什么和红毛夷的契约,不过,他很快就看出了眼前这场炮击的破绽来,“不可能是红毛夷,若真是他们,以他们的火力之强,早就将港口打得稀巴烂了,哪里会象现在这般,光打雷不下雨。”
被张弘这么一说,杨天生也反应了过来。可如果不是近在澎湖的红毛夷,又会是哪个敌人呢?
杨六、杨七兄弟?还是钟斌、刘香?
东海海面上大大小小的海盗头子的名字,一个个闪过杨天生脑海,却又一个个被他排除。
半个身子都藏在杨天生背后的郑一官突然心神一颤,想起了个名字来。
“会不会是林澜变成鬼,回来寻我们复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