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澜见到颜思齐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橘红色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却依旧能看出那份未褪去的苍白，嘴唇上是还未干透的血痂，原先那副丰神俊逸的模样完全不复存在。
林澜暗叹一声，垂头说道：“大当家，是我回来晚了，若是我逃离澎湖之后，即刻返回，也不至于事情会演变成这番局面。”
“与你无关，你早回晚回都阻止不了那逆贼的狼子野心。”颜思齐深深叹了一口气，“该受责备的，应该是我自己。是我没有看出此人的心思，更是我的失言，让他愤而对你下手，害得你差点身死。”
“阿浪，你可知道听闻你的死讯时候，我是何等的伤心！”颜思齐一把抓住林澜的手臂，眼里忍不住湿润起来。
林澜颇有些不自在，他固然和颜思齐有过深入交流，暗中献上了招安之策，并且得了他的应允和信任。可是真论起来，两人相识还不到十天，即便有情谊，也只是在培养阶段。怎么突然间对自己的感情就这么深厚了，难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不好！关于颜思齐的怪癖又闪过林澜心间，他默默得拉开颜思齐的手，目光向着四周四处扫视。最先看到的是一位站在颜思齐身后的少年，瞪着一双大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眼神很是奇怪，火光摇曳下，看不仔细面容，只觉得颇有女态。
林澜急忙移开目光，好家伙，难怪郑一官没上位，原来是另有他人。
不过，很快林澜心头这一丝恶趣味就烟消云散了，因为他看到了一枚丢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头颅。
颜思齐也顺着林澜的目光看了过去，他盯着那头颅，脸上先是无尽的愤恨，而后又变成了感慨和后怕。
“要不是郑一官突然暴起，这杨天生岂能轻易伏诛！”
林澜闻言大吃一惊，先前他看到三叔提着杨天生头颅在战场上大声呼喝，还以为杀人的是他呢！
万万没想到居然是郑一官？
“依官，我这是忍辱负重！”
郑一官见林澜目光扫来，立刻摆出了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态，眼神坚毅的仿佛地下工作者，只是鬓角脖颈那止不住的汗水，湿透后紧贴额头的乱发，还有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无不说明了他此时心中忐忑。
“早在杨天生把依官你丢在澎湖的时候，我就不知道劝了多少次，后来更是不知道掉了几回眼泪。”郑一官见林澜目光怀疑，着急解释了起来，“奈何此贼势大，我又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只得屈膝俯首于他之下。”
“天可怜见，终究让我觅得良机，手刃此贼，拨乱反正！”
郑一官神色渐渐激昂，声音也愈发的坚定，身上淋淋漓漓浇了半个衣袍，直到此时还往下滴的血水，在火把照射下红的耀眼，配上他这番言语，完完全全一个忠义之士的模样。
周遭其馀人纷纷侧目，林澜却听得眼皮直跳，他如何不能猜到郑一官必然是看到事态失控，杨天生已经不足为恃，临了才突然跳反，十足十的墙头草行为。
只能说他确实足够机灵，担得起当初林澜对于他的看法，谁对他有利，他就站在谁的一边。
这种人怎么看怎么觉得膈应，即便是颜思齐也是目光复杂，然而他却对着郑一官微微颔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亲昵和赞许，而后才压低声音到林澜耳边，“此人虽然小人行径，但若不是他突然杀死杨天生，我恐怕这场叛变并不会这么快就结束。”
林澜明白颜思齐说的有道理，若不是杨天生死了，以他的能力，一旦站出来指挥，还不一定谁胜谁负。毕竟自己带来的那些福建水兵靠得不过是银子的刺激，一旦这股心气泄了，必然不是海盗的敌手。
别忘了，当初在马尼拉，颜思齐便是依靠着这些海盗，杀的西班牙士兵节节败退，彼时杨天生便是指挥者之一。而这个年头，西班牙士兵和大明士兵，孰强孰弱，自然不必多说。
所以，林澜才会有那么一句感叹，双方彻彻底底就是打了一场乱七八糟的仗。
首先是杨天生过于得意忘形，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叛变会出意外，即便他发现了海面上打炮的福船，依旧不以为意，还认为是其他海盗过来骚扰，甚至到了林澜带兵发起突袭的时候，他的注意力还在颜思齐身上，这才遭了郑一官的道。
其次便是张弘，单打独斗固然很强，可是却没有身为二号头目的自觉，追杀林澜确实没错，但并不是他该做的，他该做的应该是组织手下集结成阵，而不是各自为战。
至于自己……
活脱脱一个战场初哥，开始时候带头冲锋很有英雄气慨，可是冲完之后也陷入了搏杀打斗当中，没有去观察战场形势变化，连一个有用的号令也没有传出，除了那句引来众人围攻张弘的呼喊。
若不是运气好，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现在回想起来，林澜依旧能感觉到自己手腕的酸软和心底那份馀悸。
“那是因为妈祖保佑大哥，所以才没让这恶贼得逞，你不过是投机取巧！”陈衷纪的声音很是沙哑，他的手臂扭曲，额头满是汗水，显然伤势不轻。而在他附近，还有另一个伤势更重之人，被张弘猛锤了几下的施大瑄，此刻正半躺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几个医师模样的人，正在替两人包扎伤口，忙的满头是汗。
可饶是如此，陈衷纪依旧对着郑一官直言不讳，显然很是瞧不起他。
“莫再说什么妈祖保佑了，此番最大功臣是阿浪！”
向来最崇信鬼神的颜思齐却是直接出言反驳，他伸手指了一圈，“若不是阿浪带兵回来，你我此刻早在奈何桥相会了！”
“大当家过奖了，这是我应尽之责。”林澜知道陈衷纪那臭脾气，连忙摆出谦逊姿态。
可是让他想不到的是，本来对他横竖看不顺眼的陈衷纪却是在大叹一声之后，对着他拱了拱手。
林澜无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也回了一个拱手。
颜思齐在旁边露出了老怀安慰的笑容，在这场风波之后，他当然能够确定陈衷纪才是对自己忠心不二之人，而林澜，就更不必多说了，那是以后要接替他事业的宝贝女婿！
如今看到两人关系有所缓和，颜思齐自然是开心不已。
不过，等到他的目光落到另一边的时候，却又马上变得嫌恶起来。
“阿浪，那些帮凶你说怎么办？”
所谓的帮凶自然就是张弘和收了杨天生银子的郑氏兄弟以及洪升、李德等所谓的结拜兄弟，以及部分躲过水兵捕杀的海盗也在其列。
这些人全都四肢绑缚，如麻袋一样丢在地上，表情如出一辙的沮丧，而提刀持枪看管他们的是一众交头接耳，讨论着自己斩首几何，又价值多少银子的水兵们。
林澜目光闪动，迟疑了一下。
郑一官却是毫不尤豫，斩钉截铁的说道：“必须全部斩首，以儆效尤！”
林澜还没答话，就在郑一官身边的张弘先自冷笑了起来。
“狗贼内奸！”
他挺起上半身，对着郑一官啐了一口，然后抬起下巴看向林澜。
“小崽子要杀就杀，要剐就剐，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喊一声疼，我就不是汉子！我只恨没有杀了你们！吃尔等血肉！”
然而，比之张弘的硬气，其馀人就软得多了，他们迫不及待地开始求饶起来。
“大哥，我也是在忍辱负重啊，我一直伺机救你，只是被那那小白脸抢了先！”
“没错没错，我们跟随大哥十馀年，从月港到平户，再从平户到笨港，如何可能因为杨天生些许允诺就叛变？我们其实全是虚情假意，故意麻痹他的。”
“他给我们的银子女人、古董字画，我们一点都没动，就等着献给大哥呢！”
“大哥，不要杀我，我还有八旬老母要奉养呐……”
“大哥，我们可是同村人，你不能这么绝情！”
“……”
乱哄哄一大团声音，听得颜思齐冷笑不止。
当时他被逼入死地的时候，这些人可是一个个劝他认输劝的最为起劲的，如今形势反转，却又想靠着口舌脱身吗？
郑一官虽然也是见风使舵，但他好歹亲手斩杀了杨天生！
“杀……”
冷厉的话已经从牙缝间吐出，可是，忽然间颜思齐又停了下来，他想再考校一下林澜。
“该不该杀他们呢？阿浪，你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