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还是不杀,这是一个问题。
林澜脑海思绪起伏。
郑一官之所以一口咬定将这些人全杀了,个中缘由自然是想要撇清自己的关系,彻底斩断和杨天生之间的瓜葛。
颜思齐的心意其实也很好猜,他必然是恨这些两面三刀的所谓兄弟,脸上满溢的杀气,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而他之所以将决定权交给自己,应该有两个方面的原因,其一是想从中看出自己的行事风格,是心肠柔软,还是杀伐果断。其二也是想在这人心惶惶,兵荒马乱的时节,展示他对自己的宠信,好将自己捧上位。
那么对于自己来说,最好的选择,便是顺着颜思齐的心意,将眼前这些人,尽数斩杀。
如此一来,便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将颜思齐集团内的其他势力一扫而空,那么在这番事件当中立下大功,且又在暗中操持着颜思齐招安之事的自己,用不了多少时间,必然会成为集团内最炙手可热的新兴势力,且很可能一家独大。
但是!
林澜忍不住多想了一层,他的目光先是转过了郑一官,然后落在颜思齐身上。
一个团体,无论大小,要想维持稳定,要么首领威信极大,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听他的,要么就是团体内有几股势力互相制约,如此才能形成稳定。
自己并不是首领,现在和颜思齐关系亲密,不代表着永远和他关系亲密。经历了这遭事情以后,颜思齐必然会对他人多几分猜疑,若是哪一天他发现自己势力发展太快,会不会将自己当成下一个杨天生来看?
那么他必然会出手打压自己,或者扶持另一股势力,来与自己抗衡。而同样在此事中立下功勋的郑一官,自然就是极佳的人选。
林澜不知道,颜思齐留着他是不是有这么一层考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是不是有些可笑和杞人忧天,毕竟现在所谓新兴势力崛起,一家独大之类的连影子都没有。
可是他不想赌,与其让郑一官成为这第三个势力,还不如现在就留几个没什么本事的人,让他们做将来的傀儡势力。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未雨绸缪总没有错!
一念至此,林澜轻轻吐了口气,向着颜思齐认真说道:“如张弘这样的罪魁祸首自然该杀,馀下那些动手沾了血腥的人也得死。”
先定了个基调之后,林澜目光一扫,落在了郑氏兄弟一干人等身上,“至于这些叔伯,他们毕竟是大当家的结拜兄弟,杀戮过甚,许是会让外人觉得大当家过于狠厉。不如先关起来审问,若是和杨贼纠葛深厚,那便杀之,若是不深,便依据罪责大小惩处。”
“不知大当家意下如何?”
颜思齐默然片刻,说实话,他对于林澜这个处理方法是有些不满意的,手段有些软了。象他自己就是因为平日里过于放纵和信任所谓的兄弟们,方才酿成了眼前这局面。
矫枉必须过正,他不希望林澜重蹈自己复辙。可是林澜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颜思齐来回走了几步,终究还是松了口,“那就按你所言吧!”
心神提到嗓子眼的郑氏兄弟等人,听得这话,身子瞬间就软了下来,有大口喘息的,有口不择言的对着颜思齐、林澜磕头道谢的,更有直接垂泪哭泣的。
“不过张弘这个逆贼,明日就押到港口,当众斩首!”
颜思齐显然是对这个自己最信任,结果却背叛最深的四弟恨极了,连看他一眼都不看,直接下了命令。
张弘却依旧冷笑不止,毫无一丝惧意。
这幅姿态惹得颜思齐再度大怒,差点就要抽刀亲自动手了。
正在这时,一人匆匆跑来,见到林澜安全无虞之后,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贴在他的耳边低语几句,正是林澜留在船上的萨尔瓦多。
林澜微微点头,而后将颜思齐拉到一边,“大当家,此事暂且放置一边,眼下可还有更重要之事!”
“哦?”颜思齐有些不解,“还有何事能比这重要?那张弘,在他当众斩首之前,我必要对其施以极刑,以泄他痛殴我三拳之恨!”
林澜有些无奈的挠了挠头,只得将自己对那些大明水兵承诺的赏金之事说了出来。
“此事简单,待会我就让人带你去库房取银子,今夜就将银子给发了!”颜思齐直接拍着胸腹保证。
“不止如此。”林澜拉着颜思齐一路前行,径直走向了港口,途中将自己如何假扮李旦义子见到俞咨皋,然后又如何和他定下了契约,以两万两银子的价格买一个把总,再到船上和周管事升级契约,两万两变十万两,把总变游击将军等事情,清清楚楚的说得明白。
“属下擅作主张,还请大当家恕罪!”
颜思齐听得神色变幻不停,简直就是七情上面,到最后只剩浓浓喜色,他忍不住赞许道:“好啊,好啊,阿浪果真是文武双全,轻易就做成了这等大事!十万两银子而已,能得一个游击将军,值了!”
在林澜最先和他提起招安的时候,他的心里预期不过是个把总罢了,怎能料到林澜居然给他搞来了从三品的游击将军!
从一个亡命海外的杀人犯,一举成为朝廷大官,而自己在半天之前,还差点被人造反成功,强烈的反转加之极大的荒谬感,让颜思齐觉得头脑眩晕,险险就要站不住脚了。
然而林澜给他的惊喜还远不止这些,他继续说道:“有了澎湖游击的身份,大当家就能顺理成章的添加对红毛夷的海战当中。我前番去澎湖岛上,已经暗中做了观测,绘制好了地形图和兵力布置。有此图在手,接下来的战事当中我们必然能抢占先机。说不定等到战事结束,大当家还能给逝去的夫人博一个诰命回来!”
妻子和女儿就是颜思齐心中最重要的,此言一出,颜思齐话都不会说了,只能连连点头。
此时,月已中天,一艘福船靠着码头,投下了大片的阴影。
阴影边缘,正站着一人,背手昂天,似在赏月。
听到脚步声,方才缓缓转身。
“可是颜大人当面?”
“不敢当得大人称呼,在下颜思齐,见过周先生!”
颜思齐笑呵呵的拱手施礼。
周管事客套了几句之后,便直接进入正题,“此番为了颜大人的事,小老儿可是竭尽心力,不信你问林小友,我可是将船上兵丁尽数派出,幸好事成,要不然,我回了福州,可要被俞将军给剥皮不可!”
“多谢周管事仗义襄助,在下定有重酬!”在来的路上,林澜便已经多次和颜思齐提过眼前这周管事的性格,颜思齐又如何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不过,现在夜色已深,周先生若不嫌弃,先至我寨中歇息,待得明日,再作详谈?”
“是啊,毕竟除了周先生的报酬外,准备十万两银子也需得时间。”林澜也补充道。
“什么十万两?”
朗朗月光下,周管事突然变脸。
“十万两那是之前的价格,现在得加钱,是十五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