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颜思齐见过大人!”
“哈哈,不必多礼。”
俞咨皋身穿绯红色官服,头戴乌纱帽,脚穿官靴,腰间系着革带,胸前是一个狮子图案的补子,比之林澜第一次见他时所穿的燕居服多了几分威仪,然而态度上却显然亲近许多,不仅站在院中相迎,脸上更是带着十足的喜悦之情。
“我可是久仰振泉(颜思齐的字)大名了。”俞咨皋上下打量着初次见面的颜思齐。
颜思齐自然知道俞咨皋是从哪里听说的自己,苦笑着说道:“怕不是什么好名声吧?”
“非也非也,人人都说振泉你乃是海上不世出的大豪杰,来来来,先进屋喝茶!”
几人客套几句之后,便进入堂屋,分位坐下。
“我原以为你们两日内便可返回,未想到这一来一去居然耗费了五日时间。”俞咨皋放下茶碗,带着笑问道:“可是路上发生什么意外耽搁了?”
在林澜和颜思齐面前谱摆的很大的周管事,回到俞咨皋这里却是连座位都没有,候立在侧的他一听这话,急忙解释起来,将自己带人先回月港,而后才改道福州之事讲了一遍,当然也少不了说起笨港发生的那场叛乱。
“哦?”
俞咨皋一脸惊讶,立刻关切询问道:“振泉你无碍吧?”
“托大人的福,并无大碍。”颜思齐刚刚坐下没多久,还没焐热的屁股又站了起来,对着俞咨皋拱手道谢,连带着林澜也不得不起身。
“唉,只恨我自己识人不明,却是祸起萧墙。要不是周先生恰好带着大人精兵前来,在下怕是没有机会站在大人面前了。所以说大人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当然,也得感谢周先生。”
“小人岂敢居功,不过是假手大人的威风。”周管事连连摆手,将所有功劳全都推到自己领导身上,而后话锋一转,“也许这便是上天注定,大人和颜当家有主从情分,所以才会让我恰好赶到。”
对于这等马屁,俞咨皋早就免疫了,而听得周管事步入正题,他也是精神一振,目光灼灼的看着颜思齐。
“在下早就仰慕将军风仪了,作为漳州府人,自我父辈起,便深受将军先考深恩,若无俞大帅,如今福建沿海怕是依旧倭患不断,百姓不得安生。此恩此德,在下不知该如何报答。”
颜思齐演起戏来,倒也不差,情真意切,神情激动,仿佛说的都是真话一般,最后更是把头一昂,摆出热血义士的姿态,“今又逢红毛夷人猖狂,意图入侵我大明,身为国民,岂能袖手旁观!现在有机会为将军效力,岂能不肝脑涂地,鞠躬尽瘁!”
“好!”俞咨皋用力一拍桌子,大声赞许,“有振泉这等义士踊跃从军,我大明有福矣,何愁不能驱逐外夷!”
“不过,先前我答应振泉的是我麾下标营的把总之职。此事简单,我一人便可做主,但是澎湖游击嘛……从二品的官位,上面不但有南都爷看着,如左右布政使、参政等大人,也都有瞩目,特别是巡按御史乔承诏,更是盯的紧。想要拿下其实并不轻松。”
此言一出,颜思齐心里一个咯噔,立刻拿眼去瞅周管事,这可和他所说的轻而易举大相径庭啊。
然而,周管事此刻就象是鹌鹑似的,对于颜思齐的注视,丝毫没有反应,一味低头不言。
自己中计了?
他们只想要钱,不想给官?
颜思齐霎时悚然,嘴巴微颤着,再也没有陪着俞咨皋演戏的心思,忍不住就要直接喝问,却在快要开口的时候被林澜扯了扯袖子。
他这才慌忙回头,见到了林澜使来的眼色。
不将事情说的无比困难,如何能够彰显他俞咨皋在其中起的作用,又如何能够证明颜思齐的银子花的值?这种谈判的伎俩,颜思齐自己都会,甚至曾经用在林澜身上过,结果他现在却是全然忘记,果然是事情没有落到自己头上,一旦与切身利益相关,任谁都会慌了手脚。
俞咨皋看着两人这番交互,不由得多看了林澜几眼,心中对于他的分量又添了几分,随后继续说道:“不过,既然振泉有一腔拳拳报国之心,我作为福建副总兵自然不能让义士血冷,必将全力相助!”
“多谢大人!”颜思齐听了这话,才压住了心中沸腾的情绪,勉强笑道。
“南都爷那边自有我去分说,他一心驱赶夷人,只愁麾下兵卒不够。只要我在他面前保举振泉,想来他必会首肯。”
俞咨皋摆了摆手,先是彰显一下自己和福建巡抚南居益之间的亲近,随后又是一声叹息。
“左右布政使嘛,他们担忧的无非是饷银和军需不足,你们不当家不知道,福建是真的穷啊!全省上下库中额饷只有三十二万出头,其中还得留两万馀两充作辽饷。而且不止是银子,兵员也缺,船舰更缺……”
“这钱自然由我们来出!”林澜接过话茬,然后也不多说什么,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一沓厚厚的会票,“这里便是十……”
未等林澜说完,周管事抢先一步接过会票,然后凑到俞咨皋轻声说了几句。
林澜揉了揉指尖,若有所思,这姓周的果然要从中黑钱。不过他并没有声张,反而垂下了目光。
俞咨皋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只是轻轻瞟了那沓会票一眼,手指按了按,便让周管事收起来了。
做大人的,自然不能自己收钱,更不能表现出对钱的热衷,不然就落了下乘。
他轻咳了几声后,才说道:“那便只剩下巡按御史乔承诏了,其人向来以清廉,一心为国。所以,要想说动他,唯有一物最佳。”
“何物?”见俞咨皋收了钱,颜思齐也渐渐冷静下来。
“林小友手中那份澎湖地图!”
林澜没有想到俞咨皋连消带打,直接将主意打到了这个上面。地图他自然是有的,可是却不想这么快就交给俞咨皋,毕竟现在会票已经到他手里了,若是地图也被拿去,万一俞咨皋翻脸不认人,自己和颜思齐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图过于重要,在下将其藏于港口船上。若是大人想要,在下可马上回港去取,只是此时天色不早,一来一去,恐怕赶不上在宵禁之前进城了。”
林澜直接用了个拖字诀。
俞咨皋深深看了林澜一眼,片刻后,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也不急。毕竟关于澎湖游击这一官职,还得等朝廷批复,并非一蹴而就之事。等到京城公文返回,我们再详谈!”
说着,右手柄茶杯轻轻一端,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颜思齐和林澜立刻起身告辞,周管事将两人送出驿站后,又客套了几句,话里话外拍着胸脯保证事情必然不会出差池后,方才回去。
“也不知道此事究竟是不是会象他保证的那样,这姓周的嘴里没一句实话,姓俞的也让人有些不踏实。”走出一个街角后,颜思齐停下脚步抱怨。
“应该不至于为了十五万两银子,自毁清誉吧?他爹可是俞大猷。”林澜也没了十足把握,只得这么安慰。
“唉……”颜思齐叹了口气,刚想继续说话,突然咦了一声,转头看向街道另一边,“我好象看到了熟人……”
驿站内,周管事刚准备和俞咨皋禀告此行的具体细节,忽然,堂外有人来报。
“大人,许先生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