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许心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离着驿站不远处的一家客栈里，颜思齐眉头挤成了一团。先前他看到那熟悉身影之后，心中一直难以放下，最后派了个手下蹲守在驿站外面，终究等得那熟悉身影出门，而后赶紧回到客栈，将此人形貌禀报上来。
颜思齐一听就认出了他便是许心素。此人乃是泉州府人，明面上是大海商，手下拥有货栈、脚行、商铺、船舰等整个链条全打通的销售网络，生意不仅在福建，更辐射浙江、广东多省，手下牙子、挑夫、纤夫、船工等靠着他吃饭的更是成千上百，影响力堪称东南第一！
然而，暗地里，他还有另外一层身份，那就是颜思齐仇敌李旦的结拜兄弟，最信任的心腹，也是他在大明的代理人。李旦在海面上劫掠所得，包括他和倭国、荷兰人、葡萄牙人交易的一应货物，全都通过他对外销售。
再联想到李旦和俞咨皋的关系，直接说许心素是他们两人的白手套也不为过。
“这下糟了！”
颜思齐急的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根本坐不下来，“我们那十五万两估计要打水漂了，阿浪，这可如何是好！”
林澜也是捏着额头发愁，这会票都交出去了，相当于自己一条腿已经登上了俞咨皋的船，总不能半路跳船吧？
他本以为俞咨皋在和他定下招安约定之后，应该会看清形势，舍弃李旦，转而支持颜思齐。万万没想到，俞咨皋居然还和许心素有联系，难道他准备两边通吃，还是说他一开始打的主意，便是要坑自己和颜思齐？
事实上，林澜之所以选择以俞咨皋为目标，洽谈招安之事，除了在镇海卫因缘际会的相遇，更在于真实历史上，俞咨皋是福建第一个招安海寇的将领，杨六、杨七便是在他的主持下归顺的，也是因为他的故例，这才有了熊文灿招安郑芝龙的后续。
然而林澜不知道的是，杨六、杨七之所以能够招安成功，实则是因为许心素做的中间人。
“肯定是李旦在背后作崇！我们不能做他案板鱼肉，任由宰割！”颜思齐想了一会儿，突然重重一拍桌子，“那会票刚刚交上去，想来他们也不会即刻就去钱庄支取，我们现在马上返回马尾港，将存进去的银子抢回来，然后直接上船启航返回笨港！什么招安，什么对抗红毛夷，全都作废！”
颜思齐怒气冲冲地说完之后，忽又看向林澜，语气渐渐缓和起来，“阿浪，我知道你出此招安之策，是真心实意为我着想，可这所谓的朝廷大官居然比我们当匪的还要心黑，与其受其摆布，还不如回去做海寇来的痛快。你放心，此事不成非你之错我对你的信任不会变化分毫。”
林澜苦笑一声，这颜思齐别的都好，一旦涉及李旦相关，就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他连忙出言安抚，“大当家稍安勿躁，以我看来招安未必不成，他俞咨皋也只是副总兵而已，福建官场也不是他一人能说了算的。”
“副总兵已经足够了，你没听那周管事说，福建总兵徐一鸣因为前番对红毛夷入侵澎湖之事处置不当，虽然没有象前任南路副总兵张嘉策一样被革职提问，可也被南巡抚弃用了。如今福建武官里面，就是俞咨皋一人独大！”
颜思齐边说边摇头，“总不能这是周管事说来骗我们的吧？”
“俞咨皋确实现在独掌兵权，可是咱大明官场，历来都是文大于武，真正做主的，是南居益。”林澜依旧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南居益这人我知道，万历二十九年进士，自万历四十一年任山西提学副使开始，直到去年，十年间皆在山西任职，山西乃九边重镇，所以他深知外寇入侵是何等的残暴可怖。而更为重要的是，他之所以能够上任福建巡抚，乃是当朝首辅叶向高保举推荐。”
“叶向高乃是闽人，他如何能够看着红毛夷在福建肆虐？所以南居益才会一力主战。要是让他得知了如大当家这样的海上豪杰在这个重要关口，不但带着麾下部众和船舰归顺朝廷，甚至还捐献大笔饷银，会作何等反应？必然是倒屣相迎！”
颜思齐眼眸一缩，忽然恍然明白，“你是说我们招安之事，俞咨皋一直暗中压着，南巡抚半点不知？难怪俞咨皋会在驿站接见我们，难怪他不安排我们拜见南巡抚，难怪他会三言两语就将劝说南巡抚之事略过，重点只在福建缺饷银上面。”
“这是要独吞十五万两？他的心还真黑啊。”颜思齐简直不敢相信。
“独吞估计是不可能的，怎么得也得分润一些出去，但若是他果真对我们抱有二意，必然不会让太多人知道我们意图招安之事。”林澜微微摇头，然后说出了自己的主意来，“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反其道而行，大肆张扬，让省城所有人，从官吏到百姓，人人都知道此事！”
“好主意。”颜思齐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笑，“还得是阿浪你，遇事有静气。你仔细说说，具体该怎么做？”
“大当家先不急，让市井坊间传扬此事还只是其次，让南居益切切实实的知道事情真相才是重中之重。”林澜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所以我们还得另寻一个突破口，将声音直接传给南居益，而这个突破口正是巡按御史乔承诏。”
“俞咨皋不是以乔承诏为理由，向我们索要澎湖地图吗？那我们就依他之意，将地图直接送给乔承诏！”
林澜嘴角一动，露出几分冷意，“我们得让俞咨皋明白，我们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既然收了银子，就他娘的该办事，要不然，就别怪我们另辟蹊径！”
……
如果说高耸的城门代表了福州的威严，一排排的进士牌坊代表了福州的文脉，那么说起福州最繁华的地段，便不得不提上下杭，它并不位于城内，而是在城南数里外，坐落于闽水之畔。
此地船来船往，货物交汇，由于交通便利，行商巨贾聚居于此，街道两旁委巷纵横，民居鳞次栉比，鱼盐成市。十馀座会馆肩并肩挤在这处商埠地界上，木材行、茶庄、书坊，包括青楼妓馆遍地都是。路上随处可见背着箱子的手艺匠人，沿街叫卖。
然而，此时此刻这里最吸引人注意力的却不是繁华的商业，而是一排排跪在路边，面黄肌瘦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每个人蓬乱的头发上都插着草标。
几个牙子站在他们身前，眼珠滴溜溜的转动，扫视着过往来客，时不时喊上一声。
“汉子八两一人，妇人十两一人，闺女十五两一人，小童二十两一人。”
“可怜哦，可怜哦。”
有行人嘴里说着可怜，然后脚下并没有停住，而是快步从这些人身边穿过，只是提起袖子掩住了脸，仿佛不忍卒视。
偶尔有几个人停下来，对着这些人当中的女子挑挑拣拣，又是捏脸，又是看牙口，仿佛挑牲口一样，将姿色尚且不错的买走。被买走的女子跪地磕头，对着买者千恩万谢，而她卖身所得，未等到她家人手中，便先被那牙子给拿走大半，只剩下些许碎银抛在地上。
路上行人来来去去，没人有更多反应，早已经司空见惯。
“我记得福州并不贫困至此，以前就算有卖身的，也当是荒年，而且人也不多。毕竟再不济，划上一条舢板也能问闽水要口吃的，怎得现在这么多人卖身？”
三叔眼睛都看呆了，半晌才说出话来。
“还能为啥，都要怪那些红毛夷，自打他们来了，那是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怕他们打进城来，然后就开始抢米了，不到半天时间，市面上就买不到米了。这米价呀，就跟涨了潮水一样，一日比一日高，好多人就买不起米了，现在又是腊月，闽水再能养人，这时节又能掏出多少鱼虾来？吃不饱，活不下去，自然就要卖身了。”
有人接过了三叔的话，林澜转头一看，是个穿着件夹色棉袄蹲在地上的老者，一面说话，一面从嘴里吐出白烟，手上捏着个旱烟管子。
高仔忍不住问道：“官府就不管吗？”
“依跌（福州话对小弟的称呼），你这话说的就好笑了，官府打红毛夷的响银都不够了，那还有闲钱管这些百姓的死活？听说他们还准备加派军饷，到时候，你再来看看，这条街上卖身的肯定更多！”
老者嗤笑连连，笑得烟气都从鼻孔跑了出来。
“卖身的人多，就让你这么高兴吗？”高仔被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却瞪着眼睛将气撒在那老者身上。
“高兴，怎得不高兴！？”
那老者将烟锅往地上磕了磕，满脸不屑的看着高仔，显然没有被这少年吓住，“卖身的人多了，那价格就得降，现在卖十两，以后就只能卖五两。我到时候买上十几二十个，不就省了上百两了？真是没脑子！”
高仔那脾气如何能忍，捏起拳头就要往那老头身上锤。
三叔手脚快，一把就揪住他的后领子，然后看向林澜，“浪仔……”
林澜来回扫视了几圈，忽然走向那群卖身百姓，提高了音量，大声喝道：“官府不管，我来管，高仔你去数一数，这里有多少人，我全都买了！”
这话一说出来，顿时惹来无数注意力，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口出狂言的黑瘦少年。
“不仅如此，我们还运来了三艘装满米面的大船，就停在马尾港，明日开始，就在城内军门前施粥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