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得,被我拆穿,就不敢说话了?”
看着俞咨皋神情变幻,南居益忍不住冷笑,“你有胆子卖官收钱,就没胆子承认吗?你看看你自己这幅样子,如何对得起汝父的一世威名!”
俞咨皋闻言立刻从对周管事地愤恨中抽离出来,这才想起自己还面临着南居益的责难,他偷眼看了一下南居益,眼角馀光左右扫了扫,发现下首案几上还摆着三个茶碗。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有人在自己来之前也和南居益见过,而且必然就是向南居益告发了此事,若非如此,南居益也不会急到连茶碗都不收拾,就直接派人去传诏自己。
告发之人不出意外便是颜思齐本人,俞咨皋根本来不及想颜思齐是搭的哪个人见到南居益的,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南居益已经知晓事情原委,那么自己无论如何辩解,都脱不了身了!
不对!
忽然又一个念头闪过,若是南居益真要处置自己,直接派兵去驿站锁了自己便是,何必再召到巡抚衙门,更不必和自己私下对话。
自己之所以能够从海坛参将升调为南路副总兵,便是出自南居益的推荐,也就是说自己其实和他是绑定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还有得救!
想通了这点,俞咨皋瞬间下定了主意,慌忙说道:“下官岂敢欺瞒都爷,实则是此事我也不知道啊,什么十五万两,下官一概不知!”
南居益脸上冷笑愈盛,看来俞咨皋是真的不见棺材不掉泪了,然而,俞咨皋下一句话却是让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了,是下官的亲随!定然是此人上下蒙骗,假借下官的名义,诓骗颜思齐,而后自己从中渔利!”
俞咨皋直接将所有罪行一股脑地推到了周管事身上,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他最近天天躲着我,必是准备携款私逃!都爷,你赶紧派人去将他抓起来,还下官一个清白!”
南居益眉毛抖了几下,缓缓坐到椅子上,“果真如此?”
“真是如此!”
俞咨皋哪里听不出南居益语气放缓,马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我本念在那亲随也曾跟在吾父帐下做事,从不曾亏待于他,却万万没想到,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此人竟然仗着我的信任,犯下这等恶行。我之官声因其受辱倒没什么,连累吾父声名,这叫我这个做儿子的如何能忍!都爷,请给我一个机会,我定要将其擒拿,以正吾父清誉!”
南居益似乎被俞咨皋的表情和这番话给说动了,沉吟片刻后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衙门外!”俞咨皋忙不迭地回答,“料想此人应该还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现在正是抓他的最好时机!”
“十五万两会票也在他的身上?”南居益无动于衷,却是紧追着问了一句。
“在,就算不在他身上,也必然在他住处!”
“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南居益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俞咨皋,“你亲自去抓,入夜打更之前,我需得看到完整案宗以及赃款,摆在我的面前!”
俞咨皋毫不迟疑地连连点头领命,心中则是哀嚎,说到底还是为了这十五万两银子啊,自己手都没有捂热,就要转手交给别人了,可尽管如此不舍,他的脸上却是分毫不敢表现出来。
“那便去吧!还跪着做什么?”
“思受兄(南居益的字),你怎么如此轻易就放过了他?”
俞咨皋身影刚刚消失,躲在偏房里偷听半晌的乔承诏马上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浓浓的不解,“什么亲随私自操作,欺瞒于他,无非是弃车保帅之策!”
“扬名。”南居益一看乔承诏地神情,立刻知道他那嫉恶如仇的性子又发作了,长叹一声后,拍了拍椅子,“你且先坐下,我慢慢与你说。”
“有什么可说的?”乔承诏梗着脖子冷笑,“不就是因为其父是俞大猷吗?你南思受不敢下手,我敢,我这就回公廨写奏疏弹劾他!”
说着,便起身往堂外走。
“扬名,我的扬名老弟啊,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俞大猷都死了多少年了,我即便敬他,也不至于照顾其子吧?”南居益连忙去拉乔承诏,“我之所以对他轻拿轻放,是因为澎湖战事离不得此人呀!红夷狡诈,船坚炮利,为患甚深。福建兵备废弛已久,你也是知道的。总兵徐一鸣、镇守副总兵谢弘仪皆难堪大用。”
“所谓闽海利害,惟闽人能谙。数来数去,所有福建武官当中,能用者唯有俞咨皋一人!”
乔承诏并没有被说动,直接回以冷笑,“此地又不只有他俞咨皋一个闽人。”
“我知道你说的是颜思齐。”南居益对乔承诏的态度也不以为忤,“我也看过了他献上的那份地图,确实对我们击败红毛夷非常重要。”
“可你别忘了他毕竟是海寇!若是我弃堂堂虎门将子不用,转而任由一来路不明的海寇,你叫其他官员如何看我,又叫朝堂如何看我?信不信我前脚刚发任命,后脚便有御史参我,你乃是巡按御史,你最清楚不过!”
乔承诏幽幽说道:“此事简单,给他一个名分不就是了”
“澎湖游击……”南居益自然明白乔承诏的意思,一时沉吟起来。
乔承诏却是等得不耐,直接问道:“又不是文官,区区从二品的武官,左右不过是你点头的事情,何必如此深思?难道你也要学俞咨皋,既要人家的银子和地图,又不想给人家好处?”
这话堪称杀人诛心,南居益在乔承诏口中瞬间成了和俞咨皋一样的小人。
“扬名,你就如此看好颜思齐?”南居益叹了口气,问道:“可我刚才见他之时,却觉得其人并非有大勇大略之辈。”
“我可以保证,他必然不会让你失望!”
乔承诏拍着胸膛做出保证,心中闪动的却是那个少年的影子。
与此同时,偏房里面,颜思齐正来回踱步,晃得林澜都有些头晕了。
“阿浪,你说事情究竟能不能成?”
“既然已经找到了南居益,那十五万两银子,俞咨皋必然拿不住了。”林澜先自给出肯定答复,安抚了一下颜思齐,而后眉毛一皱,“现在唯一问题就是他会不会处置俞咨皋。”
“俞咨皋瞒着他肆意妄为,难道南巡抚还能放过他?”颜思齐愣了片刻,有些难以置信。
林澜微微摇头,如此大战在即,南居益本就苦恼兵力不足,哪怕是捏着鼻子也会暂且忍受俞咨皋,等待战后再清算前帐。
两人正说着,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片刻后,乔承诏从正堂走了回来。
“乔大人!”
两人齐齐起身施礼。
乔承诏板着脸,似乎有些生气,“振泉,你那澎湖游击当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