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好大的胆子！”
驿站内，俞咨皋气冲冲地坐下，身边长随端来茶水，刚刚放下，便被他直接扫落，叮叮啷啷碎了一地。
周管事对不知所措的长随使了使眼色，见他退下之后，自己方才提起袖子擦拭起了桌面上的水渍。
“行了，别装模作样了。你不是说那颜思齐性格软弱，可以随意拿捏的吗？又怎胆敢闹出这么大阵仗，现在整个福州城都在传那颜思齐是仗义疏财的大豪杰，而我却是那嫉贤妒才的无能之徒！他们究竟想干嘛？”
其实也怪不得俞咨皋这么生气，现在坊间各处说书人口中的故事，已经更新了版本，如果说一开始只是千篇一律夸耀歌颂颜思齐的水文，那么此时非但故事情节开始丰富，更是出现了反派人物，虽然只是隐晦提到是个俞姓大官，可是在官场内，谁能猜不到说的就是俞咨皋。
特别是被南居益招来，同住在驿站内的其他人，什么兵备道、海防道的主官，个个见着俞咨皋都是似笑非笑，阴阳怪气。
“估计他们是想借此催一催大人。”周管事干笑一声，在他看来，颜思齐确实很好拿捏，在笨港的时候，自己只不过是稍稍吓了他一下，便顺利的将十万两提高到了十五万两，谁知道到了福州之后，他居然胆子变大了……不，应该不是颜思齐自己的本意，肯定是姓林那小子在背后捣鬼。
“催？”俞咨皋哼了一声，“我看是威胁吧？”
“威胁倒也不至于，其实他们这般行事也可理解，毕竟是十万两银子，并非小数目，任谁都会心急。”周管事先是铺垫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只不过，我怕大人再拖下去，他们会把事情闹得更大，届时，必然对大人大大的不利！”
“本以为可以用拖时间来压一压他们，好让他们乖乖将澎湖地图献上，却没想到适得其反。”俞咨皋捏着下巴，有些气闷。
周管事不解问道：“左右不过一张地图罢了，难道真那么重要？”
“你这人呐，只晓钱谷，不懂军略。有了这么一张地图，我们击败红毛夷的胜算能提升三成都不止！”俞咨皋扫了周管事一眼，敲了敲桌子，“这地图的重要性并不弱于那十万两银子！”
“可现在他们已经起了疑心，想要他们自己献上地图恐怕不易，大人，我们要不要来点硬的？”周管事把手一横，重重往下一切。
俞咨皋眉毛一扬，可仔细想了想，却又摇头，“现在城内纷纷扬扬，所有人都在关注颜思齐，不好下手，容易引火上身。”
“那……”周管事一计不成，眼珠子转了转，却又生出一计，“颜思齐不是急着要官吗？大人何不先给他一份把总的告身和敕牒，就说澎湖游击必须等到战后，朝廷才会增设。有了这个甜头，想来那颜思齐必会停下手上小动作。城中这场风波自然就会平息，不再波及大人。”
“不止如此，还可以继续用澎湖游击引诱他们，要到那份地图。”俞咨皋笑着点头，“老周，好计谋啊！”
周管事谦虚一笑，然后继续说道：“如果他们依旧不肯给，正好彼时城内风波已平，那就可以来点硬的了，好让他们知道大人的话可不是能随意忤逆的！”
“好好好。”俞咨皋抚掌大笑。
可周管事的计划还未结束，他脸上露出十足的阴冷，“等拿到地图之后，还可以继续留着他们，让他们在和红毛夷的战事当中做大人的敢死先锋。红毛夷船坚炮利，他们如何能挡得住？届时便可轻松处置首尾，还不用脏了大人的手！”
“老周啊老周，你可真的太坏了。”俞咨皋抬起手指点了点周管事，可话虽如此，脸上依旧带笑，“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我必然替大人办得妥妥帖帖。”周管事拱手唱了个大喏，随后便告了辞往驿站偏房走去，准备炮制那份给颜思齐的把总告身。
然而他刚刚出了大堂，便见着驿丞慌慌张张的跑来。
“俞总兵可在？都爷派人来请，要将军马上去巡抚衙门！”
……
“俞总兵，你好大的胆子啊！”
当紧赶慢赶终于赶到巡抚衙门的俞咨皋刚刚来到正堂大门前的时候，便听到了这么一声似曾相识的喝问。
一抬头，只见南居益正站在大堂正中板着脸，怒目而视。
本以为此番不过是寻常召见的俞咨皋一下子慌了神，立刻跪着见了礼，“不知下官哪里做错了事，惹得都爷如此气恼？”
“不知？”
南居益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心知肚明，故意隐瞒，速速从实招来，究竟瞒着我做了多少错事？”
此言一出，俞咨皋却是更加忐忑，他瞒着南居益做的所谓错事可是数不胜数，若果真按南居益所言的从实招出，只怕是能直接将这个年近六旬的老头给气死。
但是俞咨皋也不傻，想来想去，眼下能够扯到自己的也就是城内颜思齐鼓捣出来的那场舆论风波了。
他急忙低头说道：“下官确实有错！不该和流言蜚语扯上关系，以至于官声受辱，累及都爷清誉。但请都爷明察，这些坊间流言皆是某些居心叵测之人故意编排出来，并不可信。”
“下官即刻带人前去抓捕那些散布谣言的说书人，以及背后主使，必然将其中究竟查得明白，交予都爷审阅！”
先直接认错，然后再辩解，最后给出解决方案，俞咨皋的反应已经可谓迅速，应对也没问题。
然而，南居益听了这话，却是长叹一声，“事到如今，你还虚言敷衍老夫，非要我直接点破，你才承认吗？”
俞咨皋心里一个咯噔，本来稍稍放下的心神，瞬间又提了起来，不是因为城中风言，又该是因为何事？
一桩桩曾经做过的坏事，在他心中纵横交错，以至于一时半会儿难以开口。
南居益见状愈发的气恼，直接挥袖喝道：“十五万两，你暗中收取贿赂，以十五万两的价格卖官之事，真以为天衣无缝，能瞒过所有人吗！？”
俞咨皋这下子是彻底惊了，惊得不是卖官招安之事被南居益发现，而是——
什么十五万两，不是十万两吗？
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脸立马变黑，好你个姓周的，难怪你这么急着献策害颜思齐，原来是自己想要杀人灭口。小小募友，居然敢从我的口中抢食吃，老子才拿了十万两，你从中过一过手，就敢拿五成！等我脱身，看不剥掉你的一身狗皮！
站在巡抚衙门外等侯的周管事忽然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了看天，紧了紧身上衣袍。
“这天还真是一日冷过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