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跑一趟,查查这科的榜文里头,有没有一个叫楚颂的老先生?看看他中没中。
话音刚落便提笔写下楚颂二字递给小厮,语气急促。
他盯着小厮出门的身影,直到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小厮答应一声就走了,不到半天就转了回来,喘着气说:“少爷,查着了。真有位楚颂先生,名字在榜上,排了一百二十九位。名次不算靠前,可怎么说也是正经中了。”
他一边说一边抹汗,从怀里掏出一张抄录的榜单一角。
“中了?真的中了?”
陆楚文俊脸上一下子笑开了花,眼睛都弯了。
那股高兴劲儿比自己拿了第一名还实在。
他一把接过那张纸,盯着楚颂两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确认无误后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能想到,那老头看到榜上写着自己名字的时候,该是多欢喜。
三十年苦读,十来回折。
一头青丝熬成了白发,终于在六十岁这一年,圆了梦。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印章,手指轻轻擦过刻痕,心里发热,便又道:“再去一趟,打听下楚老先生住哪儿。人家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又是同科举子,我怎么也得亲自登门道声喜。”
过了两天,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脸色却不大对劲。
“少爷,楚老先生的家是找到了,在京城外三十里的梨花村。”
小厮低着头,声音压得有些沉。
“可是我们到那儿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出殡。”
陆楚文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
“出殡?谁走了?”
“就是楚颂老先生。”
管家在一旁低声接话。
“听村里人讲,放榜那天,老先生一看名字在上头,乐得不行,当场就哭了。可他是又老又虚,激动过了头,夜里突然心口疼,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走了。”
“啪!”
陆楚文刚拿起来的一本书掉在地上。
响了一声,屋里静得吓人。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脚后跟猛地一退,差点坐倒。
幸亏一把扶住了桌子角才没摔倒。
心口像被谁狠狠扎了一刀,疼得他喘不上气。
中了人却没了?
那枚一直贴在手心的印章,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老人交出印章时那副欣慰中带着苍凉的眼神,一遍遍在他脑子里转。
他几乎看见,在一个破墙矮屋的小院子里,老头颤巍巍捧着榜文,老泪纵横,憋了几十年的委屈全化成了笑声。
可那一声笑,竟成了最后的绝响!
这算什么事?
老天爷也太狠心了吧!
为什么偏要给人一线光亮,又在人伸手够着的那一刻,把灯吹灭?
三十年咬牙苦撑,换来一张功名帖,却一天都没能好好活
陆楚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却还是堵得慌。
这痛,不光是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老人,更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人拼尽一生追赶一个梦。
结果梦来了,人却走了。
陆楚文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低声跟旁边的小厮说:“去把马车准备好,咱们得去梨花村一趟。再拿一份厚点的礼金我要去送楚老先生最后一程。”
“明白!”
小厮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陆楚文低头盯着手心里那枚田黄石的印章。
石质温润却带着棱角,阳光映在上面泛着微光。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考场外,老先生哆嗦着手把这东西塞给他时的模样。
衣袖磨得起了毛边,手腕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
那一双眼,明明熬了三十年清苦日子都没熄灭过光亮。
可就在看到他中了解元的那一刻,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火苗反倒灭了。
老人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你争到了,我也能歇了。”
然后转身走开,背影摇晃得厉害。
陆楚文喉咙一紧,把印章死死攥进掌心。
窗外阳光暖得正好,照在窗棂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几只麻雀落在檐下叽喳叫唤,风吹动屋角挂着的铜铃。
可屋里却像压着一层揭不开的阴云。
这个曾经风光无两的少年头名,头一回实实在在地觉出,考得再好、名声再响,也挡不住脚下的路越走越沉。
他换上了素色长衫,外罩一件深灰披风。
包袱放在门口的矮几上,里面除了礼金,还有他亲手写的一副挽联。
墨迹未干时他停笔许久,反复修改落款的称呼。
最后只写了“门生陆楚文顿首拜”。
他刚跨出门槛,就听见一阵哒哒哒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来。
沅沅正骑在大胖橘背上,一路颠着跑过来。
猫儿走得不稳,她两只小腿紧紧夹住猫身。
小姑娘今天穿了条崭新的粉红缎面裙子,脑袋两边扎着小揪揪,红绸带打成蝴蝶结。
“哥哥!”
她伸出肉嘟嘟的手臂,拦在前面。
“你要去哪儿?带我一起嘛!”
大胖橘也配合地叫了一声,尾巴甩来甩去,像个毛线团子扫地。
它似乎并不介意被当成坐骑,反而懒洋洋地眯起眼。
陆楚文望着妹妹那张毫无心事的小脸,心头那团闷堵。
他弯下腰,捏了捏她嫩乎乎的小手,努力扬起一个笑。
“哥哥是去见个长辈,地方远,路上颠得慌。你乖乖在家等我,成不成?”
“长辈?”
沅沅歪头,小嘴一翘。
“谁呀?我见过吗?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陆楚文嗓子一哽,怎么说得出口?
那个朋友已经闭上眼,再也睁不开了。
他不能让她小小年纪就懂得什么叫永别。
他只能轻描淡写地说:“是个特别慈祥的老伯伯,对我很好。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回去啊,给你买西街那家最软最甜的桂花糖糕,好不好?”
一提糖糕,小丫头眼睛立马亮了。
可眨眼又皱起小眉头,盯着他看。
她踮起脚,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陆楚文皱着的眉心。
“哥哥不高兴。是不是那个老伯伯惹你难过了?”
她抿了抿嘴唇,目光从陆楚文的眉毛滑到眼睛,再滑到嘴角。
陆楚文喉咙动了一下,没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院门口的一片落叶上。
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身,露出灰白的背面。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闷在胸口的情绪压下去。
陆楚文反手握住她的小手,贴在自己掌心,轻轻摇头。
“不是的,老伯伯一点都没欺负我。他是顶好的人。只是哥哥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他当面讲完。你还小,去了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