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沅沅虽然年纪小,但听得出语气里的真假。
“你是家里最乖的小管家了,帮哥哥照顾好娘亲,看好大胖橘,别让它又溜进厨房叼鱼吃,行不行?”
他说完这句话,特意停顿了一下,等她的反应。
果然,小姑娘挺直了背,小脸严肃起来。
大胖橘:?
它原本正趴在地上舔爪子,耳朵突然抖了抖,抬眼望向两人。
它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又觉得气氛不对,干脆翻身坐起。
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两下地面,一副既困惑又警惕的模样。
沅沅瞅了瞅哥哥,见他真没打算带自己去,又想起那甜丝丝的桂花糖糕,低头一看,脚边的大胖橘尾巴都翘起来了,一副马上要蹽蹶子奔厨房的架势。
她撅了撅嘴,小大人似的点点头。
“行吧行吧!哥哥早点回来啊!糖糕要拿两份!”
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拍了拍大胖橘的脑袋。
猫儿甩了甩头,表示不满,但她并不在意。
她举起两根胖嘟嘟的手指,认真比划着。
“我一份,大胖橘也得有一份!它今天特别乖!”
大胖橘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
陆楚文望着妹妹清澈的眼睛,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成,说定了。”
说完,他还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
他知道这一去不一定顺利,也知道将来可能再没有这样轻松的对话。
但此刻,他愿意许下一个承诺,哪怕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看着沅沅骑在大胖橘背上,晃晃悠悠朝着主院去了。
陆楚文才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角,把那枚素心印小心塞进胸口的内袋,转身朝府门外候着的马车走去。
他目送她小小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拐过回廊看不见为止。
风拂过衣袖,带来一丝凉意。
他拢了拢前襟,脚步迈得稳沉。
国公府。
秋阳暖暖,孩子笑声脆亮。
而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场没人说话的送别。
马车晃在乡间小道上,窗外的景儿慢慢变了味儿。
从京城的热闹街巷,换成了光溜溜的田埂和枯草堆。
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土路坑洼不平。
偶尔有几只野鸟扑棱着飞起,掠过荒田远去。
深秋的风钻进帘子缝里,凉飕飕的。
陆楚文靠在角落,手一直捂在怀里,攥着那方印章。
田黄石本来滑溜温润。
可现在贴着手心,却烫得像烧红的石子。
梨花村不难找,那棵老槐树秃着枝干,远远就看见了。
树枝交错伸展,灰褐色的树皮上布满裂纹。
几只麻雀停在枝头,听见脚步声便扑棱棱飞走。
还没进周家院子,耳畔就飘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哀乐。
声音低弱,断断续续。
夹杂着木鱼轻敲的节奏,还有妇人压抑的抽泣。
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
土墙低矮,墙上挂着几条白布条子。
被风吹得软塌塌地晃,像是提不起精神的旗。
白布边缘已经泛黄,显然挂上去有些日子了。
风吹日晒让它失去了原本的挺括。
比起京城大户人家办白事时锣鼓喧天。
这儿安静得让人心头发酸。
没有宾客往来,不见吊唁的人群,连鞭炮都没响过一声。
马车一停,村里人纷纷探头张望,眼神好奇又有点怯。
陆楚文今儿穿得简单,一身月白色长衫,没戴玉佩也没披斗篷。
可那份沉静劲儿,再加上那辆一看就不便宜的马车,愣是让他在这破村子中间扎了眼。
他抬手让随从留在外面。
自己整了整袖子,捧起祭礼,慢慢推开那扇半掩的柴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惊动了屋檐下一只歇脚的燕子。
它匆匆掠过院子,飞向远处田野。
一口薄皮棺材摆在正中间。
棺木颜色暗淡,表面刷的漆多处剥落。
几个穿粗麻衣裳的女人围在一旁抽抽搭搭地哭。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奶奶,哆哆嗦嗦地往棺材里放东西,嘴里一遍遍咕哝。
“老头子你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带走吧那边也有人认你是举人老爷了”
陆楚文走近几步,这才看清,老人放进棺材的,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乡试榜文抄单,外加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秀才袍。
那是楚颂年年赶考时穿的唯一一套体面行头。
袍子领口有些褪色,袖口也起了毛边。
但折痕清晰,看得出是认真熨烫过的。
老太太察觉身后有人,颤巍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个气度非凡的年轻人。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似乎想确认什么。
陆楚文弯腰到底,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晚辈陆楚文,特来为楚老先生送行。”
“陆陆楚文?”
老太太一愣,随即像是记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出光来,嘴皮子抖得厉害。
“你、你就是今年乡试那个解元?老头回来时,一路上念叨的那个小友?”
“正是晚辈。”
陆楚文嗓子里发紧,心口闷得慌。
他站在灵堂门口,脚步沉得抬不起来。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猛地攥住他的手。
她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混着悲痛。
“解元少爷啊,老头子走前最高兴的俩件事,一件是中了举人,另一件事就是遇见了您这样的好后生!”
“他念叨,说您将来一定能成大器,撑得起家国大事,还一直嘱咐我们。要是哪天能再见您一面,一定要替他道个谢。谢您那天肯和他一个快入土的老东西说话,还收下他那方印”
老人临终前反复提起那日乡试场外的偶遇。
陆楚文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望着棺材里楚颂先生安静的脸,瘦得脱了形。
可眉目间竟有股如愿以偿的安然。
寿衣宽大,衬得遗容更加消瘦。
几缕银发贴在额角,唇角微扬。
他缓缓把带来的厚礼交给周家的人,然后伸手探进怀里,取出那方素心印。
“老人家,”他摊开掌心,“这是老先生赐我的印章,我一直带在身上。今天来,一是送先生最后一程,二是想问问,能不能让这印陪他一起走?这是他心头爱物,也是他一辈子清白做人的见证。”
他说完这句话,掌心微微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