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芮的话音刚落，宋清砚便抬手按住了桌上的仵作手记残卷，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经过刚才对秘密据点线索的梳理，他脑海中关于汴京机关案的脉络愈发清晰，那些此前被手记零散记载的细节，此刻正随着史料残页的佐证逐渐串联成完整的逻辑链。
“整理证据链是一方面，”宋清砚的目光从地图上的西灵山位置收回，重新落回手记上，“更关键的是，我们还没摸清‘景和会’当年策划这一系列案件的核心动机。抢夺提刑司银印只是表象，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苏芮刚拿起笔准备记录，闻言动作一顿，疑惑地问道：“更大的图谋？难道不只是为了操纵司法、制造恐慌吗？”
“不止这么简单。”宋清砚摇了摇头，伸手从桌上的史料堆里翻出一本《南宋庆元年间纪事》，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记载说道：“你看这里，庆元三年的南宋朝廷，吏治腐败严重，地方藩镇割据，百姓赋税沉重，多地已经爆发了小规模的农民起义。‘景和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策划案件，绝不可能只满足于掌控汴京的司法权。”
他将那本纪事推到苏芮面前，又拿起仵作手记残卷，翻到其中一页字迹相对清晰的部分：“再结合手记里的隐晦记载，‘群凶啸聚，觊觎神器，以秘器乱政，冀乱中取势’。这里的‘神器’，指的就是皇权。也就是说，‘景和会’的核心动机，是想借南宋朝廷动荡之机，通过连环机关杀人案制造大规模社会恐慌，动摇朝廷的统治根基，最终趁机夺取政权。”
“夺取政权？”苏芮的瞳孔微微收缩，连忙低头查看史料和手记的对应内容，“庆元年间的南宋虽然动荡，但朝廷的军事力量依然存在，一个民间秘密组织竟然有这么大的野心？”
“不是凭空产生的野心，而是有周密的计划作为支撑。”宋清砚的指尖在“以秘器乱政”几个字上停顿，“手记里虽然没有直接记载完整的计划，但结合提刑司史料和其他野史记载，我们可以推导出来。他们的第一步，就是我们之前还原的，抢夺提刑司银印。”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支笔在白纸上梳理逻辑：“银印是司法权力的核心，他们抢到银印后，第二步就是伪造司法文书，制造大量冤案。你想想，在朝廷腐败、民怨沸腾的背景下，接连出现冤假错案，尤其是针对普通百姓和中小官员的冤案，必然会让民众对朝廷的信任彻底崩塌。”
苏芮顺着他的思路补充道：“没错！一旦民怨积累到一定程度，‘景和会’再派人在民间煽动，把所有的矛盾都指向朝廷，就能轻易挑起民众的反抗情绪。到时候，他们再以‘替天行道’的名义站出来，就能拉拢大量追随者，发动武装起义。”
“正是这个逻辑。”宋清砚点头，在白纸上写下“武装起义”四个字，“手记里提到，‘景和会’在汴京城郊和周边州县都有隐秘的据点，除了存放机关工具，还囤积了大量的兵器和粮草。这说明他们早就做好了发动武装起义的准备，连环机关杀人案只是他们计划中的‘前哨战’，目的是为起义营造混乱的社会环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还在另一本《汴京野记》里看到过记载，庆元三年下半年，汴京周边的几个州县突然出现了大量抨击朝廷腐败的匿名传单，传单上还刻意夸大了官府对百姓的压迫。现在结合‘景和会’的计划来看，这些传单很可能就是他们派人散布的，为的就是提前铺垫，煽动民众的不满情绪。”
苏芮迅速将这些推导内容记录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这么一来，‘景和会’的行动策略就完整了：抢夺银印→伪造冤案→煽动民怨→发动起义→夺取政权。这个计划环环相扣，确实周密。那他们为什么最终失败了？”
提到“失败”二字，宋清砚的眼神微微沉了沉，他拿起仵作手记残卷，翻到记载仵作遇袭的那一页，语气低沉地说道：“计划失败的关键原因，是当年那位仵作的侦查进度超出了‘景和会’的预期，打乱了他们的部署。”
“你是说，那位仵作找到他们的秘密据点，让他们感到了威胁？”苏芮问道。
“不止是找到秘密据点那么简单。”宋清砚摇了摇头，“手记里记载，那位仵作除了锁定了秘密据点，还通过机关工具的金属碎片，追查到了‘景和会’在汴京城内的一处联络点，并且已经掌握了联络点负责人的身份信息。更重要的是，他还发现‘景和会’正在暗中联络汴京周边的几支农民起义军，准备联手发动起义。”
他指着手记上的几行潦草字迹：“你看这里，‘已察其通匪之迹，旦夕可禀上官，合围清剿’。这说明那位仵作已经掌握了‘景和会’通匪的关键证据，准备向提刑司长官汇报，制定合围清剿的计划。一旦这个计划实施，‘景和会’的据点将被捣毁，核心成员将被抓获，他们的整个起义计划也就彻底泡汤了。”
“所以‘景和会’才仓促决定刺杀那位仵作？”苏芮问道。
“是的，而且是紧急刺杀。”宋清砚点头，“手记里记载，那位仵作原本计划第二天一早就向提刑司长官汇报。‘景和会’应该是通过安插在官府的眼线得知了这个消息，来不及制定周密的刺杀计划，只能仓促派出两名刺客在他回家的路上动手。”
他继续说道：“这次仓促的刺杀，虽然让那位仵作昏迷了三天，暂时中断了侦查，但也彻底打乱了‘景和会’的整体计划。他们原本打算在半年后，等民怨积累到一定程度再发动起义，结果因为担心秘密泄露，不得不提前调整部署。”
苏芮皱了皱眉：“可就算刺杀了仵作，他们的起义计划也未必会失败吧？”
“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就是朝廷的及时防范。”宋清砚从史料堆里翻出提刑司的官方档案复印件，“你看这份档案，那位仵作遇袭昏迷后，提刑司长官虽然暂时没有得到完整的侦查报告，但结合之前发生的连环机关杀人案和仵作遇袭的情况，敏锐地察觉到了‘景和会’的威胁。他立刻向朝廷上书，请求加强汴京的安保措施，同时调派兵力围剿‘景和会’的可能据点。”
他补充道：“朝廷虽然腐败，但在维护自身统治这一点上却毫不含糊。收到提刑司的上书后，立刻下令让汴京守军加强城防，同时派遣了一支精锐部队前往汴京城郊排查‘景和会’的据点。‘景和会’原本计划联络的几支农民起义军，看到朝廷加强了防范，担心被牵连，也纷纷断绝了和‘景和会’的联系。”
“内忧外患之下，‘景和会’的起义计划自然就流产了。”苏芮恍然大悟，“他们不仅没能发动起义，反而因为计划泄露，成为了朝廷的重点围剿对象，只能被迫转入地下。”
“没错。”宋清砚点了点头，“手记的最后几行补记虽然潦草，但也提到了‘贼众溃散，遁于草莽’。结合其他史料记载，‘景和会’的核心成员在朝廷的围剿下，放弃了汴京的据点，分散逃往各地，从此转入地下活动。他们的机关技术和组织理念也随之传承了下来，成为了一个潜伏在历史阴影中的秘密组织。”
“复兴传统文化？这和他们现在的暴力犯罪有什么关系？”苏芮疑惑地问道。
“这只是他们的幌子。”宋清砚冷笑一声，从案卷中抽出几份关于现代“景和会”活动轨迹的调查记录，“我们之前在调查中发现，现代‘景和会’的成员在网络上和私下活动中，经常宣扬‘现代社会背离传统’‘需要通过极端手段净化社会’等言论。他们所谓的‘复兴传统文化’，其实是将传统文化极端化、工具化，用来拉拢那些对现实不满的人。”
他继续说道：“古代‘景和会’利用朝廷腐败、民怨沸腾的社会环境制造恐慌，现代‘景和会’则利用部分人对传统文化的片面理解和对现实的不满情绪，制造社会矛盾。他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通过暴力犯罪制造恐慌，试图在混乱中谋取利益或实现自己的极端目标。”
苏芮拿起那份调查记录，仔细翻看后说道：“你看这里，现代‘景和会’在杀害古董商受害者之前，曾多次向他施压，要求他将收藏的‘古代文物’交给组织‘保管’，还说这些文物‘不该被私人占有，应该用于传统文化的复兴’。这其实就是古代‘景和会’抢夺提刑司银印的翻版，都是通过暴力手段抢夺自己需要的东西，同时为自己的行为披上‘正当’的外衣。”
“还有机关厂的技术职员受害者，”宋清砚补充道，“技术科的调查显示，这位受害者之前曾拒绝过‘景和会’成员的拉拢，对方希望他利用职务之便，为组织制造现代版的‘机关工具’，还承诺给他高额的报酬。遭到拒绝后，‘景和会’就对他下了毒手。这和古代‘景和会’利用机关工具杀人、清除障碍的手段完全一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值得注意的是，现代‘景和会’也在暗中发展势力，他们不仅在明城市有活动，在周边的几个城市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和古代‘景和会’一样，他们也在囤积武器和物资，并且试图联络一些极端分子。虽然目前还没有发现他们有发动大规模武装冲突的迹象，但他们制造恐慌、破坏社会稳定的本质没有任何改变。”
苏芮放下手中的调查记录，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么说来，现代‘景和会’就是古代‘景和会’的延续，他们的极端理念和暴力手段都一脉相承。，很可能只是他们现代计划的开始，就像当年的汴京机关案一样。”
“可能性很大。”宋清砚点了点头，“从古代的‘颠覆朝廷’到现代的‘复兴传统文化’，‘景和会’的口号变了，但核心逻辑没变：利用混乱制造恐慌，通过暴力实现目标。我们现在找到的西灵山秘密据点线索，很可能就是现代‘景和会’囤积物资、策划后续犯罪活动的关键地点。”
就在这时，办公区的门被推开，沈驰走了进来，看到宋清砚和苏芮正在专注地研究史料和案卷，便走了过来：“你们刚才整理的古案还原资料我看了，很有价值。怎么样，有没有新的发现？”
宋清砚和苏芮立刻将关于“景和会”古代动机、行动策略、计划失败原因，以及现代组织理念延续的推导结果，详细地向沈驰汇报了一遍。中，宋清砚始终以“古籍手记+史料残页”为依据，将所有结论都归因于合理推导，绝口不提自己的宋代经历。
沈驰听完汇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逐渐转为凝重，他拿起桌上的仵作手记残卷和史料复印件，仔细翻看了一遍，语气坚定地说道：“这个发现太关键了！不仅理清了‘景和会’的历史脉络，更重要的是，我们摸清了他们的核心作案逻辑和目标。这为我们后续的侦查工作提供了重要的方向。”
他走到办公区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将“景和会”古今行动逻辑梳理成清晰的脉络：“古代：腐败背景→机关杀人造恐慌→抢夺银印→伪造冤案→煽动民怨→起义夺权→计划失败转入地下；现代：借传统文化幌子→机关杀人造恐慌→抢夺关键资源→拉拢极端分子→破坏社会稳定→谋取极端目标。”
“没错，就是这个逻辑。”宋清砚点头，“现代‘景和会’的行动还处于‘机关杀人造恐慌’和‘抢夺关键资源’的阶段，我们必须在他们进一步发展壮大、实施更大规模犯罪活动之前，将他们彻底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