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署大楼的顶层会议室,气氛凝滞如冰。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来自特务部、通信科、电力保障司等十几个关键部门的代表,他们神情各异,或审视,或戒备,目光的焦点都汇集在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执行组长——林默身上。
一个来自通信科的代表,他资历颇深,鬓角已见花白,语气生硬地打破了沉默:“林组长,恕我直言,安防事务的核心在于情报与行动,历来由我们一线作战单位主导。审计署的专长在于事后稽查,由你们来牵头这次的联席整改,恐怕不合规矩,也……难以服众。”
他的话音一落,会议室内立刻响起了几声轻微的附和。
特务部那边,陈秉义的亲信更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林默没有看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朝身后的技术员微微颔首。
技术员会意,立刻操作终端,将一段影像投射到巨大的幕墙上。
画面起初是金库走廊一切正常的监控录像,时间精确到毫秒。
突然,画面一黑,断电了。
在场众人对此并不意外,这是早已公布的事实。
但仅仅一秒后,画面再次亮起,监控视角下的走廊依旧空无一人,安静如常。
“看到了吗?”通信科代表嗤笑一声,“断电恢复,很正常。”
林默没有理会他的抢白,只是抬手示意技术员。
技术员将画面慢放,定格在断电恢复后的第一帧,然后将它与断电前最后一帧并列。
“请大家仔细看,”林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恢复后的画面,与断电前的画面,在像素级别上是完全一致的。包括墙角那只蜘蛛网的悬垂角度,警卫皮鞋上反光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诡异的事实有时间在众人心中发酵。
“在我们断电的三十二秒里,监控信号并非完全中断。它被无缝切换到了一段提前录制好的、循环播放的三十秒旧录像上。这不是简单的停电故障,是有人在最底层的物理链路上,精准篡改了视频流的缓冲逻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通信科代表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种神鬼莫测的技术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林默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下致命一击:“而据我们查证,唯一能够实现这种底层篡改,且不触发任何警报的设备,只有审计署为了校验数据真实性而独立研发的‘双轨校验终端’。换言之,内鬼,就在我们审计系统内部,或者说,有人盗用了我们审计系统的最高权限。”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如果连号称最公正、最严密的审计系统都被渗透,那整个城市的安全体系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在他的真实之眼视野中,几名与会官员头顶的光晕瞬间从代表平静的蓝色,转为代表警惕与怀疑的明黄色。
他们不再质疑林默,而是开始怀疑身边每一个人,甚至怀疑自己所在的系统是否存在致命漏洞。
林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沉重:“情况的严重性,远超你我想象。为确保调查的绝对公正,我提议,由联席组即刻起统一监管各部门所有在用的审计终端,并且,所有终端必须向联席组开放完整的底层日志访问权限,进行交叉比对。”
反对的声音,在一片猜忌的死寂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反对,因为那无异于将“包庇内鬼”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
是夜,城西一间毫不起眼的安全屋内,程兰指尖在虚拟键盘上翻飞,完成了最后一行代码的编译。
她深吸一口气,切断了与“摇篮系统”主服务器的所有连接,将其核心控制权彻底转移至一台物理隔绝的“火种”离线服务器上。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就此收手,而是反向侵入审计署的日志数据库,植入了一组伪装成“系统自愈日志”的虚假记录。
记录显示,金库失窃案发生前夜的凌晨三点,某台位于特务部作战室的审计终端,曾自动执行过一次来源不明的“协议唤醒”操作。
几乎在同一时刻,林晚舟正以图书管理员的身份,推着一车旧书走在市立图书馆寂静的档案区。
她熟练地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1935年出版的《城市基础设施年鉴》,书页泛黄,散发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她翻到夹页,指尖轻轻拂过一枚比米粒还小的微型信号接收器,却没有将它取出。
她只是将书重新插回书架,但位置却挪到了标示着“长期无人查阅”的区域。
这是她和程兰之间最原始也最安全的约定:物理锚点已成功布设。
从这一刻起,任何通过公开新闻、股市行情等渠道发布的,符合特定加密算法的数字串,都将被视为“火种”发出的有效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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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之眼下,远在办公室的林默感知到,遍布全城的监控神经网络,那些看不见的数据流,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悄然变换了呼吸的节奏,重心正从特务部的绝对掌控中,向他这边发生着一丝微妙的偏移。
三天后,特务部内部的争吵声几乎要掀翻陈秉义的办公室天花板。
那份由他亲信主导的金库监控系统重建项目,在提交预算时,被审计署以“涉及重大合规流程,需联席组审议”为由直接驳回。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一封图文并茂的匿名检举信,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直接送到了最高层的案头。
信中直指他的心腹副官,在项目招标前收受电力承包商巨额贿赂,导致项目报价虚高近四成。
信中附带的一张照片,虽然模糊,却能清晰辨认出那名副官与承包商在一家酒吧包厢里推杯换盏的侧影。
真实之眼下,林默看得分明,那不过是林晚舟利用通风管道摄像头拍摄的不同素材,合成的一张以假乱真的影像。
但最致命的是,照片的时间戳,与市政交通系统记录的副官车辆当晚出现在那家酒吧附近的轨迹,完美吻合。
内外压力之下,陈秉义面色铁青,却无从辩驳,最终不得不做出让步,同意由审计署派驻两名“技术观察员”,入驻特务部作战室的数据中心,全程“监督”重建工作。
当林默看着自己的两名手下,拿着合法合规的最高权限通行证,走进那间曾被视为禁地的核心机房时,他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不动声色地抬起左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袖扣。
那枚看似普通的金属袖扣里,正无声地接收着来自“摇篮系统”通过城市公共网络传递出的微弱心跳信号。
他的观察员,就是移动的信号基站。
真正的掌控,从来不是握紧刀柄,而是让人心甘情愿地,将刀递到你的手上。
他微微闭上眼,感受着那股通过袖扣传来的、代表着绝对控制权的脉动,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整座城市的神经中枢,如今已在他的指尖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