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席组会议室内的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湿透的海绵,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种以审计为名的会议,不过是权力博弈的又一处无声战场。
林默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他刚抛出的那句“压缩审计开支,裁撤非必要巡检岗位”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却深远。
他能感觉到,斜对面吴志康投来的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利与审视。
会议结束,走廊里人影穿梭。
林默的副官,一个看似粗枝大叶的年轻人,正与另一名同事高声交谈,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刚从会议室出来的吴志康耳中。
“听说了吗?上面压得这么紧,连巡检岗都要动,林主任怕是顶不住了,我听说他都开始找退路了。”
吴志康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但在林默的“真实之眼”视野中,对方头顶那团代表情绪的红光却猛烈地沸腾起来,像一簇被狂风吹拂的火焰,焦虑与急迫交织成的信号清晰无比。
林默知道,鱼已经感觉到了饵料的香味。
守夜人组织潜伏极深,行事谨慎,只有让他们相信“火种”即将彻底消失,这最后的机会稍纵即逝,他们才会不顾一切地倾力一搏,试图在终局前抓住那条看不见的线。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一间灯光明亮的无菌数据中心内,程兰正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最后的布置。
她指尖在全息键盘上飞舞,一行行代码如瀑布般流淌。
“撤离程序”的核心并非欺骗,而是引导。
她按照林默的授意,将整个程序设计成一个精巧的迷宫,每一步都看似天衣无缝,却又在最关键处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绽”。
当程序模拟关闭第七个潜伏节点时,一段未被加密的指令缓存被故意保留了下来。
这串代码指向法租界一处早已废弃的服务器地址,像是一个绝望的黑客在逃离前未来得及抹去的痕迹。
而最后一次“数据焚毁”日志的生成时间,被她精准地设定在了深夜两点十七分。
这是通过对守夜人过往行动模式分析得出的黄金时间,是他们精神最集中,也最容易因专注而忽略陷阱的时刻。
法租界,梧桐掩映下的废弃诊所内,林晚舟已经完成了她的工作。
二楼一间尘封的病房里,一台嗡嗡作响的老旧服务器被架设起来,它的数据线歪歪扭扭地连接着墙上一根早已被市政切断的电话线接口。
这里将是守夜人追踪的终点,一个信号凭空消失的数字坟场。
当他们的顶尖技术人员满怀希望地逆向追踪至此,只会发现一片物理上的死寂,从而构建出“目标已成功逃逸”的假象。
然而他们不会知道,从他们试图接入第七节点的那一刻起,整条追踪路径便被程兰的镜像系统完整复刻,他们每一次试探,每一次破解,都如同在聚光灯下表演,其真实的源头ip与认证凭证正被一一记录在案。
倒计时进入第三十六小时。
程兰面前的监控界面上,代表系统安全的绿色屏障纹丝不动终于,一声轻微的警报打破了寂静。
一个标记为最高威胁的入侵信号,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绕开了所有常规防火墙,通过一条战前遗留的、早已被列为备用通道的外交邮路专线,精准地刺向了第七节点那段暴露的缓存。
来了。
程兰庞大的数据流逆向奔涌,追踪、定位、解析……整个过程只用了六秒。
一份完整的访问轨迹报告生成在林默的终端上。
源头清晰地指向市政厅b区技术走廊,一间门牌上挂着“设备调试室”的无人房间。
登录账号为“ts077”,权限等级高得惊人,超越了任何已知的常规监察序列。
而报告的最后一部分,则让林默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系统日志显示,该账号在过去三个月内,曾三次调阅“特别审计总署人员背景复核清单”,每一次,林默的名字都被单独标记,高亮显示。
证据链已经闭合。
这张他亲手编织、耗费无数心血的大网,终于收拢到了最后一环。
此刻,距离“撤离程序”预设的最终“焚毁”时限,还剩下十二小时。
林默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声音低沉而平稳:“通知赵承业,准备接应。”
窗外,厚重的乌云被撕开一道狭长的裂缝,清冷的月光如利剑般劈下,恰好洒在他桌角那份尚未签署的《权限移交书》上。
白纸黑字,在月色下泛着森然的寒光,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挂断通讯,林默没有立刻起身。
他调出了另一份文件,那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城市地下管网结构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个时期的线路、管道和节点,新的覆盖着旧的,废弃的与仍在使用的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片被大多数人遗忘的地下迷宫。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了市政厅b区下方,一处用红色虚线标记出的、被注明为“早期通讯电缆集群”的区域。
那里,是这座城市最古老、最被人忽略的神经末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