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内，月色清朗，林原的心情却很复杂。
看着跪在面前把地面磕得砰砰作响的王妤，林原不由为她感到悲哀。
王妤不努力吗？她在流云城内，拼尽全力的，只为能够在流云城活下去，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却在帮派的压榨之下变成了奢望。
且不止如此，在失去她的价值后，王妤会被赶出城外，但这……就已经结束了吗？
林原脑海中浮现在流云城外看到的那些场景，那些炼制魔器的帮派，真的和城内的修士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吗？
“我看未必，只怕……城外的那些帮派，早就和城内的那些帮派有所勾结，而我所做的事情，怕是已经损害到了不少人的利益，也许他们已经在想针对我‘血幡上人’的办法，也许我今日选择出城，便会受到伏击。”
在王妤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林原突然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丹药瓶，连带他手中的那颗丹药，一起在空中焚成灰烬，一阵风吹来，把一切都带走。
“不！”
王妤发出此生最为凄厉的惨叫，她想爬起身来抓住残影的灰烬，想要嗅一嗅残馀的丹香，但林原却突然出手，一指点在王妤额头之上。
“噗通……”
看着昏迷过去的王妤，林原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房间：“王五，把你妹妹抱回房间去吧。”
门开了。王五站在门后，满脸泪水，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斗。他望着倒在地上的妹妹，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林仙长……您说……象我们这样的凡人，真的……能在流云城活下去吗？”
林原沉默一瞬，缓缓道：“很难……对于修为高强，能在水泽内来去自如的修士来说，流云城是乐园，但对于普通人和修为低的散修来说，流云城就象是一个无情的旋涡，当你进入的时候，便已经无法逃脱了。
你的妹妹……这些天来虽然用的药材变好，但她以前吞服燃烧丹的损伤，却是怎么也无法补回来了。
她……最多活不过五年了……”
“五……年……”王五跟跄走到妹妹身边，蹲下身，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他脸上的激动与绝望，忽然奇异地平静下来。
“仙长，您知道吗。”他声音飘飘的，象在说别人的事：“小时候，我和妹妹总是形影不离，那时候父亲母亲还在，他们是在流云城讨生活的散修。我们总怪他们陪我们的时间太少……还为此大闹过一场。”
他笑了笑，眼里映着月光，瞳孔却无光。
“后来父亲母亲硬是挤出一整天，带我们逛遍了流云城。
看杂耍，听戏，买糖人……最后走到浮云泽边，看水浪一层一层拍上来。
那时候我许愿，将来一定要成为比父亲母亲更厉害的修士，要自由出入浮云泽，要去水的那一头看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风都静了。
“我那时没注意，为什么我说完这话，父亲母亲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也没发现，他们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瘦……直到我十二岁那年，有人送回了父亲的尸首。”
王五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那么瘦，那么小，还少了一条腿，送他来的人说，父亲替人炼丹时走神了，没躲开炸开的丹炉……
父亲所在的那个帮派，我只在父亲死的那天见到过一次，他们没有给予补偿，也没有说些什么，一句抱歉都没有……
他们怪父亲自己不努力……怪他不小心，却从来没说过，他们给予父亲的重任，是多么的重，多么的……让人窒息。
他低下头，抱着王妤的手掌绷得发白。
“父亲死后，母亲整天哭，可还得继续在城里挣扎。没过多久，她也病倒了……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小五，一定要攒够灵石，买两张能安全离开流云城的船票，带妹妹走。一定……’”
“当时的我，并不明白母亲的意思，我没有听她的话，在城内找到差事后，我没有攒灵石，沉溺在流云城的繁华中，也没有想过去买一张通往其他城池的船票……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是我错了……母亲说的没错，我早该离开这座城了。
若是我听了母亲的话，好好的攒下足够的灵石，在那个时候带着自己的妹妹离开……
也许……”
他的话停在半空，象一根骤然绷断的弦。
院子里只有风声。
月光冷冷地照着这对兄妹，照着这片看似繁华、却吞没了无数如他们一般微末生命的城池。
王妤和王五兄妹二人，只是这流云城中，千万挣扎身影里的一道缩影，这里不是魔窟，是无数修士们盛赞的散修天堂。
在这里，能享受到这些散修们一辈子也不曾体验过的事物，也能遇到许许多多的天骄，帮派，机缘，是所有人趋之若务的场所。
但在这座繁华的修仙城池背后，却一直有个血淋淋的现实，当一部分修士们真来到这个城池后，在灵石用尽后，他们突然发现。
这里不是天堂，是一张无法脱离，无法逃脱的巨网……
看着小心把王妤抱回房间的王五，林原站在院内抬头注视着月亮沉默许久，他感觉心中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令他不吐不快。
又呆立了一阵后，院中的青衫少年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快步朝着院外走去。
在半个时辰后，他又回到了小院中，找到正坐在王妤床边久久未睡的王五。
“拿去吧。”
两张特制的玉牌和一个储物袋被甩在王五手里。
“仙长，这个是？”王五拿着玉牌，表情发愣。
“你不知道？”林原声音中带着些许诧异：“这两张玉牌，是明日离开流云城的船票，能够让你们安全抵达几百里外的安全城池，还有那储物袋内，我在里面放了一百块灵石，够你妹妹未来几年内的药物消耗了。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也算是给赵三那个消息的报酬，自此，我们两清！”
“仙长，这……”王五看着手中的玉牌，面露挣扎，最终他站起身来：“我不能要，仙长，这些……”
“够了！”林原直视王五的双眼：“王五，你听好了，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要去办一件事，我没有功夫收留你们兄妹二人，所以你最好在明日就给我滚出流云城，我没工夫搭理你们！”
说完这句话后，林原便头也不回的推开门，朝着小院外走去，他今日有一口郁气，不吐不快！
直到林原消失，王五还望着林原离开的身影久久出神，他渐渐握紧自己手中的船票，然后对着林原的方向跪下无声的磕头，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下，把地面晕染。
“谢谢您……林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