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刚刚透出朦胧的灰白,流云城的街道却已人影绰绰。
秦岳走出表姐为他租下的那处小院,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便朝菱角街方向行去。
约莫一刻钟后,他在一栋寻常院落前停步,抬手叩响了木门:
“咚、咚、咚。”
“林原兄,可在?”
院内静了片刻。
就在秦岳以为无人在家、准备转身离开时,熟悉的声音终于从里头传来:
“是秦岳兄?”
“吱呀——”
门被拉开,一袭青衫的林原出现在门后。
见秦岳这么早来访,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
“倒是巧了,我正要出门。秦岳兄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
“正是。”秦岳也不多寒喧,当即说明来意,“今日明月楼中,珍宝阁阁主亲至,要宣布一年后的那件事……不知林原兄可否赏脸——”
说到这里的时候,秦岳面露尴尬之色,挠着头道:
“林原兄,我知你半月前拒绝了我表姐他们的邀请,明月楼你也不想再去。
但这半个月来,我吃表姐的用表姐的,他让我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你邀请到明月楼去……
当然,若是林原兄你不愿的话,我即刻掉头回去,最多也就是挨表姐一阵数落罢了。”
“原来如此,”见面前的青年面色尴尬,林原轻笑道:“那就走吧。”
“那我这就……”秦岳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倏地抬起头,“林原兄当真愿意去?”
“当然,”林原笑着道:“作为你的朋友,自然不会让秦岳兄你难堪,况且……”
况且林原此次出门,本来也是去找秦岳的,他此次送上门来,正好。
自从在浮云泽上空靠浮云泽师父杀死两帮帮众,又在浮云泽底和白须水君达成协议后,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林原深居简出,除了消化白须水君传授的藏水经心得外,他还有闭闭风头的意思。
无怪乎他谨慎,仅这半个月来,靠着在小院内布置的阵法,他感应到那些身穿苍岚宗服饰的弟子,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到这菱角街溜达一圈,并拦住路过的每一位散修,似乎在查找着什么人。
就连林原的院落,也免不了被敲响盘问,虽然被林原应付过去,但也让人有些不胜其烦。
而这群苍岚弟子所寻之人,林原心知肚明。
“好在当时没有留下破绽,否则一旦被城中筑基修士察觉,我便只能离开流云城,往后一年恐怕都得藏身于浮云泽中了。”
如今,距离苍岚宗弟子频繁盘查已过去半月,他们出现在菱角街的次数日渐稀少,林原也终于能走出院门,着手处理流云城外的局面。
“城外那些凡人与底层散修,眼下虽少了帮派的压榨,但若无人凝聚管束,要不了多久,混乱便会再度滋生……一切又将回到从前。”
那绝非林原所愿。因此他此次出门,确是专程为寻秦岳而来。
这是经过反复思量后最合适的人选:“秦岳性子耿直,虽有些恋爱脑,身后却有筑基势力作倚仗,且他本就怀有闯荡之心——否则当初也不会独自来到流云城。若能将他引向城外,让他看见那些人的处境……或许能推动一些改变。”
想到这里,林原抬眼望向身旁尚不知情的秦岳,嘴角浮起一缕难以捉摸的浅笑。
不多时,两人再度踏入明月楼。
楼内依旧是朱阁绮户,流光溢彩,丝竹悦耳,笑语盈堂,一派繁华盛景。
然而,见识过城外苦难与挣扎的林原,再看这满目奢华,只觉得那喧嚣背后透着一股冰冷的讽刺。
沿铺设着柔软织毯的楼梯向上,林原很快在二楼一处视野开阔的雅座,看到了那袭熟悉的淡蓝身影。
管灵均姿态闲适地倚着栏杆,身边,苍岚宗的尹画屏像只活泼的雀鸟,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小脸上满是兴奋。
管灵均面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目光却不时飘向楼梯入口。
直到林原的身影出现在二楼,她那双妩媚的丹凤眼中才掠过一丝满意神色。
待林原走近,管灵均方转过脸,笑语盈盈地望过来,眼波流转:“林道友,我们又见面了,是不是很巧?”
“可是表姐,明明是你让我去邀……”跟在林原身侧的秦岳,壮起胆子想小声拆台。
“恩?”管灵均眼风轻轻一扫,尾音微扬。
秦岳顿时如被掐住喉咙,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在旁人看来,这位管仙子姿容绝丽,长袖善舞,待人总是温言笑语。
可对自幼跟在她身后长大的秦岳而言……这位表姐,才是家族年轻一辈中最让他心底发怵的存在。
此时,面对管灵均意有所指的寒喧,林原只是轻轻颔首,面色平静无波:“确实偶遇,不知渠道友此次邀在下前来,有何指教?”
“呵呵,林原道友何必总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管灵均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以扇掩唇,轻笑出声,眼波如被春风吹皱的池水,漾开涟漪。
她稍稍侧身,纤纤玉指将一缕垂落颊边的青丝优雅地拢至耳后。
丹凤眼微挑,眸光流转间,那份天生的慵懒里,悄然糅入几分恰到好处的妩媚,既不过分直白,又难以忽视,宛如夜色中悄然吐蕊的优昙,幽香暗递。
“林道友,莫非你觉得我不美吗?”
“自然并非如此。”林原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未有半分动摇,语气却十分诚恳:
“贵道友仙姿玉貌,风华出众,在下岂会不知?只是……”
“早在许久之前,在下便已与一位女子互许道心,立下携手共赴长生之约。
故而,即便渠道友姿容绝世,在下亦不敢有半分唐突之念。”
“共赴长生之约?”管灵均闻言,眉梢微动,心中那点好奇被勾了起来。她上下打量林原一眼,忽然轻笑道:“如此说来,林道友倒是个难得的痴心之人。”
“痴心不敢当。”林原缓缓摇头,目光澄澈,“不过是修行路上,心有所向,步履未敢停歇罢了。”
言及此处,他话锋一转,反问道:“渠道友今日特意邀我前来,总不会只是为了探究在下这点私己之事吧?”
“林道友说笑了。”管灵均从善如流地收敛了调笑之色,伸手指向对面空着的席位,“还请落座。实不相瞒,此次请道友来,是想让道友看一场‘戏’。”
待林原依言坐下,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那双妩媚的眼眸中闪铄着某种锐利而期待的光:
“一场……或许能让你改变主意的好戏,看完之后,道友关于一年后之事的想法,说不定会有所不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