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泽深处,一处洲渚。
管灵均微微张嘴,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混乱战局。
三头半步筑基的水妖正围攻管青山的队伍,后者左支右绌,狼狈万分。
眼见几位本家修士被巨浪拍落水底,生死未卜,她心中却涌起一阵冰冷的畅快。
水面之上,管青山一剑斩出滔滔剑光,却被那只巨蟹随意一钳砸得粉碎。
他仓促回头,瞥见自家队伍已损兵折将,而远处的管灵均竟只是静静望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管青山顿时怒火攻心,朝她方向吼道:“堂妹!还不出手?我若在此出事,你回到族中也难逃责罚!”
“话可不能这么说。”管灵均冷笑一声,声音穿过水风清淅地递了过去:
“管青山,我早提醒过你,别跟在我队伍后面。
你偏不听……方才那三只水妖原本袭向的是我身旁的林原道友,是你们二爷自己冲上来接下,这才将你的队伍拖入险境!
“既然你要抢我们队伍的战利品,那这该我们受的劫难,便请你好好尝尝吧!”
管青山被巨浪震退数丈,刚想御起飞梭抽身高逃,那大虾的长须却如铁鞭般凌空抽落,硬生生将他扯回翻涌的水面。
他猛一抬头,死死盯住远处的堂妹,声音凄厉近乎撕裂:
“管灵均!你少装糊涂!这三只水妖分明是你们引来的!先前跟着你们的队伍,何时遇到过妖兽袭击?你们肯定有驱妖的法子——还不赶紧把它们弄走!”
“驱妖的法子?”管灵均轻嗤一声,眉眼间尽是讥诮,“堂哥,你真是慌不择言了。我若真有那本事,这三只水妖……又怎会出现在此呢?”
“你!!”管青山一时气急,但看着身前身后围上来的水妖,他顿时深吸口气,甩出几道符录阻隔水妖的同时,咬着牙对管灵均开口:
“堂妹,别闹了……只要你能把水妖赶走……我保证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的队伍都不会跟着你!”
“我们是亲族,我又怎么会骗你呢?”管青山强压怒火,勉强笑道:“所以堂妹,你要怎么样才肯帮我们。”
“怎么样才肯帮你们?”管灵均闻言,反倒是先暗中给林原传音:
“林原道友,他们毕竟是我亲族,若是让他们葬身于此,我爷爷到时必定找你麻烦,不若让他们出点血就救下他们如何?”
“呵呵,”林原微微一笑,传音道:“渠道友还请放心,你那些族人都没事,那三只水妖下手有分寸,你要做的,便是把自己前面受的气尽数还回去。”
林原当然知道管青山的重要性,作为管家的天骄,他可以吃亏,可以受伤,但唯独不能死在这里,不然,岁翁真人不出片刻便会找上门来。
说到底,这水泽搜寻灵藕,对那些散修来说九死一生,但对他们这些世家弟子来说,不过是历练罢了。
而且管青山说不定还有筑基真人给的保命手段,他只要受到致命威胁,手段便会激活。
想到这里,林原顿时感觉有些无奈,这些世家弟子还真是难杀,若是他在其他地方遇见了,若无完全的把握,第一个选择绝对是跑路,不然打了小的来老的,老的……他还打不过呢!
所以在让白骨上人手持水脉珠找到三只水妖后,他便和三只水妖达成了一个交易,在不伤及管家修士的情况下,给予他们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当然,有一个例外,林原的视线仿佛穿透水泽,落在那位手持黑玉砖的散修汤浩渺身上。
他不是管家修士,且还是先前对白骨上人师父下黑手的那位,林原自然不会放过。
所以当时汤浩渺被乌鱼拍落水中后,便被浮云泽师父暗中操控的水流所困。
果不其然,林原脑海中传来浮云泽师父的声音,按照林原的要求,在保证了尸体完整的情况下,汤浩渺已经带着他的黑玉砖殒命水底。
“这样也不错,一具半步筑基的尸体,又能炼制出一具傀儡。”
……
林原的传音悄然落至耳边,管灵均神情微微一松,再看向远处那在三只水妖围攻下屡屡惊险、却总在最后一刻得以脱身的管青山时,也渐渐回过味来。
“三只水妖皆是半步筑基,又占尽水泽地利,若真想取他性命,恐怕早已得手……林原道友说得对。”
她眸光轻转,望向身旁那道从容的身影,眼中渐渐漾起明澈的光,“虽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但这些水妖,确实只是在替我出这一口气。”
想到这里,管灵均不自觉地侧首看向林原。
水风拂过他的衣角,也拂亮了她眼底悄然升起的温度。
某一瞬间,她只觉得眼前之人不仅心思深沉、手段非常,连那侧脸的轮廓,也好似比往日更加清淅英朗了些。
“堂妹!算我求你了!快来帮我!我可以许下道誓!!”
这边,管青山并不知晓林原他们的交谈,所以此时,他在三只水妖的围攻下,真的感觉每一秒都是险象环生。
乌鱼拍浪,螃蟹挥钳,龙虾甩须,每一次攻击,都让他狼狈万分,但他却总是能逃出升天,挡住这些攻击,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体内灵气已经见底,早晚会被这三只水妖杀死的!
在生死威胁前,管青山再也顾不得颜面,猛地扯下腰间储物袋:
“灵均表妹!之前所夺的灵藕全在这里,我愿尽数归还!只求你出手相助——我管青山愿以道途起誓……”
“啪!”
话音未落,他手心骤然一空,只剩火辣辣的刺痛。
管青山怔怔低头——掌中哪还有储物袋的影子?
不远处的管灵均看得真切:就在管青山举起储物袋的刹那,那只大虾倏然出手,长须如电,卷走储物袋便缩回水中。
而三只水妖得手后,竟不再追击,齐齐沉入波涛,倾刻消失无踪。
看到这里,管灵均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原来它们要的是你的储物袋呀,堂哥。早给出去不就好了,何必求我呢?”
她说着,不紧不慢地拈出一张录音符。
灵力轻催,符纸中清淅传出管青山方才急迫的乞求之声。
管灵均抬眼望向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讥诮:
“还是说——堂哥你骨子里,就爱这般低声下气地求人?”
看着管青山面容由白转红,由红转黑,由黑转紫,就好象开了酱油铺子一样,管灵均身后的几人,也纷纷大笑出声。
管寻真更是一副想笑又只能憋着笑的模样:“咳咳……青山啊,其实刚刚就算你不求饶,你二叔我也打算帮你的!不用这么……低声下气的,这要是传回族内了,家族的脸面往哪搁啊。”
“你……你们!”管青山指着放声大笑的几人,脸色黑沉如铁,还想反驳,林原却悠悠提醒道:
“渠道友,与其在此争辩,不如先下水看看你的族人。或许……还来得及救?”
“我……”管青山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头。面对眼前一张张讥诮的脸,他气得浑身发颤,却只能强压怒火,转身一头扎入浑浊的泽水中。
不久后,管青山运转《坎水经》,将一个个族人从水底拖出。只是这些人的模样,已堪称凄惨——虽性命无虞,却断肢折骨、伤痕遍布,更不用说储物袋早已被搜刮一空。
林原与水妖的约定本是“不伤性命”,至于手脚被扯、重伤难行、财物尽失……那不过是“难免的意外”罢了。
管青山将族人逐一拖到林原等人早已离去的洲渚上。一阵寒风吹过,手臂乌黑淌血、面色发紫的管临咳了几声,虚弱道:
“青山……你储物袋里还有祛毒符吧?给我一张,那虾妖的刺上有麻痹剧毒,我在水下连灵力都提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只畜生抢走我的储物袋……”
“……”
管青山闻言,脸色更难看了。在管临接连的催促下,他冷冷丢下一句:
“我的储物袋也被抢了,二爷你……让其他还能动的人带你回流云城吧。”
说罢,他竟唤上几名尚有馀力的修士,踏上飞梭冲天而起,转眼便消失在天际,再不管这一地伤残。
管临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向周围断手断脚、哀吟不止的族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才闭了闭眼,声音灰败地低喃:
“没想到我苦心扶持的……竟是这样一个心性薄凉的后辈。”
另一边,在林原的巧妙安排下,管灵均的队伍终于彻底摆脱了管青山的尾随。虽因此耽搁了不少时间,但随着几位筑基真人的战斗落幕,浮云泽重归平静。在师父暗中全力相助下,林原等人搜寻灵藕的效率陡然攀升。
队伍仿佛被幸运笼罩——往往才掠过一片水面,前方水窝便泛起灵光。
管灵均只需凌空撒网,便能捞起好几节莹润如玉的百节灵藕,偶尔甚至瞥见千节灵藕一闪而过的华彩。
就连原本只是随行“凑数”的秦岳、尹画屏二人,也在途中接连有所发现。
看着兴奋的和秦岳凑在一起讨论收获的尹画屏,林原嘴角微微勾起。
“这些,都是秦岳道友你们帮助那些城外之民的回报。”
整支队伍的气氛因这接连不断的收获而越发高涨,先前被跟踪、被抢夺的阴霾早已一扫而空。
飞掠间,管灵均再度网起数节灵藕。
她忽然转过头,眸中映着水光与天光,轻声问林原:
“林原道友,你说……我们这次能夺得第一吗?”
林原迎上她的目光,笑意轻松带着笃定:
“当然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