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装璜很简洁，必要的桌椅柜子和待客的沙发，柜子最高一层单独放着首个净血种的金色雕像。
唯一独特的，就是放在正中的这套青石的茶桌椅。
坐在钻石信徒对面的，是一个高大的中年人，一身普通的黑色打扮，双眼像老虎的眼睛。
他迫不及待拿起酒杯，用鼻子轻轻吸了一口酒香，才跟着侧身朝窗外看去：“好热闹，让人下去看看？”
钻石信徒点头，扭头朝着房门：“赫连！”
门被用力打开，柜子上的雕像眼看就要被震道，钻石信徒壑然出现在柜子前，将雕像扶正，又瞬间回到座位。
走进来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圆脸男人，耳朵尖尖的，穿着有些发黄的运动衣，看着有些邋塌。
“干啥？”他的声音就和外表一样粗犷。
钻石信徒鼻孔长出一口气，无奈对这人说：“你能不能有点礼貌，没看这儿有客人在呢？”
“哦。”圆脸男默默退出房间关上门，敲了三下，重新开门走进来，说：“校长，找我啥事儿？”
钻石信徒指着窗外阅文道场的方向：“去看看怎么这么热闹。”
圆脸男：“你干啥不自己去看？”
钻石信徒：“我不是在和人说事呢?！你没看这儿有客人在？”
圆脸男看向坐在钻石信徒对面的大个男。
后者热情朝圆脸男招手，拿起一个空杯子倒上酒：“赫连，来喝两口！”
钻石信徒不满道：“你到底要不要他下去。”
大个男：“这杯喝了再去，我记得赫连是爱喝酒的。”
圆脸男露出一丝苦主似的笑，摇头：“谢范老大，我戒酒了。”
“戒了？行吧。”大个男惋惜地自己把酒喝掉：“你今年五十四了？是在为明年夺位做准备？”
大个男说完，发觉钻石信徒悄悄向他使了个眼色。
“不夺啦。”圆脸男轻轻摇头：“就是不打算夺位，所以才把酒戒了。剩下这几百天，陪陪孙子……”
说着垂下头，有些羞愧似的不敢看大个男：“不好意思啊范老大。”
大个男又倒上一杯酒，举杯敬圆脸男：“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杯我敬你，我替你喝！”
他一饮而尽。
钻石信徒接话道：“赫连，下去看看什么情况罢。”
圆脸男“恩”了一声，出门去了。
钻石信徒看着门关上，拿起他自己的酒杯喝下，叹气道：“这老小子觉得自己夺位无望，没以前那种心气啦！想着与其夺位失败血令被拿走，不如躺平等死，走之前还能把血令传给后人。”
大个男摇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咱们俩喝。”
他想给钻石信徒满上，但后者把手中酒杯藏到怀里，瞪着他：“那我请问你经了什么苦，为什么又把我给你申请的席位推掉了？”
“你不喝我自己喝。”大个男嘟囔着，拿起酒瓶，直接往嘴里倒了一大口：“你说“夜游魂”的位子？”
“没错！“夜游魂”！净血种的直属亲卫队！你少给我装！”
钻石信徒抬起右手，手臂仿佛凭空消失，下一瞬间出现在酒瓶旁，试图夺走大个男手里酒瓶。
但后者就象预先看到了钻石信徒的动作，一侧身就轻巧躲开了。
钻石信徒深吸一口气，右手恢复，把空酒杯放桌上，愤愤道：“放眼三大洲，有几个九级能有这份机会，我推荐了你三次，上面通过了三次，你倒好，三次都给拒了！”
大个男给钻石信徒添上酒，笑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确实没兴趣。最近各处‘赤潮’不安分，净血种们又不管事，我要是入了“夜游魂”，就不象在铁衣卫这么方便了。你也不想外面乱成一锅粥吧？”
钻石信徒一时语塞，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闷酒，说不出话。
大个男自己喝了一口，又往钻石信徒的杯里添上，说道：“你要有推荐我的功夫，倒不如和上面那些大人反应反应，一两百岁年纪了，怎么一点责任心没有呢？”
钻石信徒猛地站了起来，长袍的下摆被无形的气流牵动飘舞，一副要和大个男干架的阵仗。
大个男不理，只是独饮。
钻石信徒长叹一口气，长袍下摆降下，他疲惫地坐回椅子上：“老范啊，话不能这么说的。如果没有净血种，这世界早就被业力吞掉了。不是他们没责任心，有些事，应该由我们这些下面的人来做。”
大个男严肃点头：“你说的对，所以我拒绝添加“夜游魂”，你肯定也能理解。”
钻石信徒满脸无奈：“强词夺理，我说不过你，随你便吧！”
大个男眯眼微笑：“那就不说，只喝！一会儿等赫连回来，再听听下面发生了什么趣事。”
赫连下楼来到道馆内，扒开越来越多的眷属，往人群的中心挤去。
一些脾气不好的怒目瞪着这个莽撞的人，但在看清他的脸后，立马怂下来，一个个乖巧打招呼道：“赫连先生。”
赫连“恩嗯”地敷衍回应，发现不只是在道馆内的人，就连一些在一二楼练习战技的眷属，也闻风上楼来凑热闹。
他总算穿过人群，来到热闹的中心，发现原来是有人在阅文道场的屏幕上载了一首小诗，引来眷属们的围观。
赫连主修的是声觉道途，对舞文弄墨的事没太大兴趣，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阅读屏上的内容，转身就走，打算去汇报了就回家睡觉。
但他走了几步，脚步越走越慢，脑子不自主地开始回想那首诗的其中一句。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
这好象……是在说我？
一切都是瞬息，辉煌和荣誉也是一时的瞬息，就如赫连迄今为止的二十年人生，以人类之身，靠一双手，一拳一阶，一路打到现在的五阶地位，打出了沸血院金牌名师的职称，但区区二十年，也不过是弹指一瞬。
当面对更高一阶的夺位目标时，赫连第一次见识到了何为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的信心和他过去引以为傲的经历，如同沙筑的城堡，随风而碎。
这句诗文，就象烧红的铁鞭，重重鞭打在赫连的背脊上，令他感到刺痛。
如琴弦震颤的嗡鸣在道馆内激荡开。
拥挤的人群就象掉了一根火柴的蚁群，瞬间散开让出一道圆形的缺口。
缺口中央，赫连定立不动，如弦乐的清音，自他身体发出。
赫连闭上眼，将这股源神通的力量收回。
他睁眼，转身，迈着大步，走回到阅文道场的阅读屏前，朗声问道：
“是谁写了这首诗？”
周围人低声议论，但无人认领。
站在远处的巫丁看见了，问范飚这人是谁。
范飚擦掉额头细汗，解释道：“赫连冒顿，行动处五级眷属，万沙区治安局副局长，沸血院金牌讲师。”
治安所管理社区，治安处管理街道，再往上才是治安局，管理一个大区。
“大人物哦。”巫丁看着人群中穿着邋塌的圆脸大汉：“他主修什么道途？”
范飚：“听觉。”
这时赫连发现没人回答，于是再开口问：“这诗谁写的？”
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语气带有怒意，单纯的声压都让隔着十几米的巫丁感觉到空气在震颤。
巫丁问范飚：“嗓门这么大，不会是不喜欢吧？”
范飚擦掉额头冷汗：“搜查处内部消息，赫连冒顿最近似乎遇上了极大的麻烦，你看他现在颓废的样子……要是你的诗真惹到他不痛快，巫丁，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了。”
巫丁正疑惑他欠了什么人情，就见范飚用尽全力般猛地举起右手，对着赫连冒顿的方向说：
“赫连先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