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身高大概一米七八,头发鬓白,胡子像流浪汉般邋塌。他穿着件厚厚的奶白色棉袄,蹲坐在露营用的小马扎上。
虽然之前见过一面,对他那双精神矍铄的双眸印象深刻,可这样远远望去,刘小雨还是没办法将他和“本世纪传奇人物”联系在一起。
21世纪已经过去61年,网络的内容积累达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量级,多元化与活力正在消亡,很难有人再象他那样在全国乃至全世界引起大量热度。
她检查着采访用的设备。因为是一个人,所以只带了收音用的麦克风,尼康的相机,相机支架,还有补光灯。
‘只要拿到足够让我转正的劲爆材料就结束采访。’
最后,在仪容镜中检查完那张清纯的为她带来了诸多便利,也包括这次绝对难得的采访机会的脸,刘小雨朝汪野走了过去。
她今年25岁。
而对方是名60岁的老人。
“恩,我叫汪野。过去几年是在外面闯了几次,收获了些成功,但更多的是失败。”
“我是从一个叫下井镇的小地方走出来的,不过那里已经被62版地图给更新掉了吧。想要去旅游的话也不会如愿,因为当年那件事的原因,小镇已经完全没落了。”
“最高身价么…也就几百亿美元吧。但最低时可是完全破产了。然后中间还有十几次起起伏伏,总之是令人充满感慨。”
“你是从麒麟汽车玩具知道我的?那工厂只存在了一年,不过以小孩们为主要受众研发产品,总能让我记起童年的很多事情。”
汪野摸着自己的胡子,笑起来时嘴角带起褶皱:“连这种事你都调查到了吗?”
刘小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重点内容。
虽然现在完全用不着这些老旧的手段,小学文具店里甚至出售着10块一本自动录音转译成文本的工具,但她还是觉得自己亲手写下的文本更有安全感。
看着这些内容,她思索了一番:
“说起汪野先生您真正被人知晓的原因,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反而是……失败。”
“35年前有个美国企业家励志研发可重复利用火箭,他在技术上遭遇了相当多的挫折。其中有足以令他倾家荡产的难题,也有不足为道的。但这些难题始终是一个类型的,跨过去后下次面临时就会变得轻而易举。”
汪野点头:“是啊,经验总会提高人类的晶体智力,那个企业家已经在火星上创建起十座城市了。”
“而汪野先生您,据我所知,您所遭遇的‘失败’,不仅花样繁多,无法挽回,甚至是充满戏剧性的。”
刘小雨顿了顿:
“比如说您举办2056博格多科技展时,如果没有正好赶上飞信公司的‘伪劣机器人滥杀无辜事件’,也就不会遇到那个决绝地与飞信公司高管‘武士对决’的日本人,进而不会因为民众恐慌被迫中止科技展,最后项目失败。”
“比如上个月您参加科技峰会乘坐飞机时,ai行业的马郝真大佬想要和您和解,据他说您能获得一次价值1000亿美元的机会,但因为您意外吃到了机场供应的过期产品,在飞机上拉肚子足足一个小时,导致马大佬认为您不给机会,于是和解失败。”
“又比如前几天您在长青大桥被拍到想要救下一名落水的失恋年轻人时,当您打算翻桥而过,一名小孩因为低头玩脑机不看路把你撞了一下,导致您跳下去时年轻人已经被水流冲走,救援失败。”
说着说着刘小雨嘴角上扬。不过她很快压了下去,严肃地说道:
“您人生中,象这样的失误彼彼皆是。就好象出了某种bug,只要您稍不注意,想要认真做到的事就会一塌糊涂。”
刘小雨看着坐在小马扎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正认真听着自己讲话的汪野。
她‘迟疑’着说:
“正因如此,我才想要采访您,很好奇您之所以遭遇这一切,是否有常人不知的内因?”
刘小雨有些紧张。因为汪野最近十年只接受了她这一次采访,而她也没有任何机会和汪野事先准备好新闻稿,其中的内容,除了她单方面的准备,是没有跟汪野通过气的。
有可能会冒犯到他。
不过有价值的答案往往不会诞生于平静,正如带给世界变化最大的是战争,她需要点燃汪野心中那团…从未向外人展示过的“怒火”!
“你相信这个世界存在bug吗?”汪野却忽然说。
“bug?”
那只是自己偶然想到的比喻而已。刘小雨思考了一会儿:
“您说那些巧合吗?我们人类的确无法窥见所有事物的运动。在我看来,‘巧合’不过也是必然的运动而已。既然是必然发生的话,何来bug一说?”
“不是那种东西。”
“你认为这个世界存在像游戏中的隐藏技那样的bug吗?只要进行特定的活动,就能触发映射的超自然现象。”
看着汪野眼神如此坚定,刘小雨迷茫了。
哎,哎哎?话题…怎么突然转向这种领域了。
bug,游戏,超自然什么的,她不懂啊。
汪野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说:
“跟我来。”
刘小雨觉得自己现在遇到的转折就好象她研究汪野的个人经历时所感叹的那样——措不及防。
不过她并没有尤豫,因为这个老头看上去不象是得了阿兹海默症或精神病的样子,也不象是以玩弄人心为乐的反社会变态。
如果他这样说了,或许是真的有什么理由。
‘嗯,这就是揭开真相的第一步了!’
两人走到了一处平平无奇的草地上,不远处是条河,河对岸是某座正在创建的楼盘,两边是稀疏的行道树,后方是露营基地。
“拿着这个。”
汪野从附近捡来两根树枝,他掰掉了分岔的枝桠,只留下笔直的主干,将其中一根递给了刘小雨。
刘小雨疑惑着接过了这根潮湿的树枝。
“对面正好有座大楼。”
汪野走到了河边,手持树枝朝向那座大楼,喃喃着挥动手臂:
“‘只要按照这样的顺序挥舞树枝…上下下上左左左右……’”
“接着…最重要的是。”
咔擦!汪野把树枝折断,丢掉了其中一截的同时,俯身在草地上用棍尖沾染上潮湿的泥土:
“‘折断树枝,用短的那一截沾上泥巴,尽量垂直的朝向大楼,用尽全力——’”
咻!沾了泥巴的树枝在空中掷出一个不完美的曲线。
“‘丢出去。’”
刘小雨认真地看向那树枝,除了看见它随意地落在河中荡出了一丝波澜以外,什么都没看到。
“刘小姐,看那边。”
穿着宽厚棉袄的汪野指了指对面的大楼。
刘小雨看向那栋平平无奇的大楼,注意到其中有一个亮着的房间。因为现在是晚上,那大楼的施工人员都下班了,所以那灯光十分醒目。
她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哎——’
忽然她反应过来。
那楼都还是水泥胚子,明显没到装电器的时候,怎么可能在那么高的层数上装灯泡,还在这个时候亮起来?难道是有流浪汉在里面住?可那至少是20楼往上吧?要是流浪汉点灯,怎么可能这么亮?
“只会持续11秒,3,2,1,灭了。”
汪野的语气很随意,但灯光确实在他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灭了:
“你要试试吗?用隐藏技触发这样的bug算是比较容易。”
隐藏技…什么鬼啊?刘小雨瞳孔地震,沉默了相当一会儿。
下一秒,她生气的说:
“那是遥控的对吧?”
“这倒是正常反应。”汪野说。
“什么正常反应,汪野先生,难道您要倚老卖老,来欺负我一个年轻人吗?如果是这样糊弄人的采访,是不会有任何价值的。”
“这也是正常反应。”
汪野说着,顺便把那厚重的奶白色棉袄脱掉,露出只穿了件白长袖的身子。
“对了,我没有携带或安装什么遥感设备。”
刘小雨忽然觉得很委屈。
难道对方一开始就看破了自己的目的?并不是真心想要采访这个“声名狼借,在网上被看作小丑的失败企业家”,而只是想取得一些劲爆的材料,如果有绯闻就更好了。
拜托!她只是想转个正唉,要不要这么难搞!
“好吧。”
委屈过后,刘小雨还是紧握那根树枝,学着汪野的模样走到河边正对那栋大楼。
“上,下,下,上,左,左,左,右。”
对于之后掰断树枝用短端沾泥巴再扔出去的行为刘小雨也是如法炮制。做完后,她抬眼,本来也没抱有多大期望,可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
灯亮了。
“这怎么可能…”
不等汪野有任何动作,刘小雨立即从附近找了根同样的树枝,在这次灯亮的11秒结束之前立即重复了这个举动。
‘只要我足够快!足够出乎意料!’
试了3次后,大楼的灯毫无例外地全部亮了起来。
第二十四层从左数第六个水泥房间,每次11秒,一秒不差。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小雨没有近视,她很确信自己双眼看到的现象是真实的,可她完全无法理解,用怎样的知识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未竣工的大楼里会突然亮起这样的光。
““隐藏技”,就是触发世界bug的专业技术。”
汪野看着刘小雨,看着她这张熟悉到不可思议的脸,说道:
“我曾经捡到过一本笔记,里面记载了这些东西。”
“比如‘用黄色的杯子在正方形的窗口前喝水时,眼睛盯着远处任意一颗大树的枝叶7秒,那片叶子上就会出现一滴露珠’。或者‘在超过24层的大楼下方倒退12步又往前走9步,同时大声唱‘啊啊啊啊~’,这样重复3次后转身,就能在身后的人群中看见一条搁浅的金鱼。’”
“你很好奇我为什么会遇到那些倒楣的事,对吧?”
刘小雨不知所措,点头的同时本能地不断后退。
汪野的形象在她眼中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落魄的企业家,不再是自己的“升职丹”,不再是个穿着奇怪的臭老头,而是不断扭曲,变成了一个象是甘道夫一般的角色。
他走来,双眼并非漆黑,而是不断旋转的星空,就好象梵高的画,带着厚重的奇幻引力,要使周遭的一切坍缩殆尽。
‘隐藏技到底是什么?我们的世界居然真的存在bug?汪野先生又是如何得知这种事的?’
她好害怕,但心底的深处,却又升起浓烈的好奇。以至于她吞咽唾沫,干涩地说:
“对…我很好奇。”
汪野越过她,重新走到河边,看向河水:
“这要从45年前开始讲起,当时,我遇到了一个相当棘手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