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些莫明其妙的文本,汪野沉默了。
什么时光回溯,实现任何愿望,假如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事,也轮不到他。假如轮到了他,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去实现。
他不是那个幻想中勇敢、正义、善良的男主角。现实里,他只有尤豫、普通、妄想…仅此而已。
谁也没能拯救,把握不住任何机会,只是凭借运气活下来的懦夫罢了。
汪野默默捡起一根很象扫帚的枝桠,用它来打扫这里的卫生。清理完后,他重新捡起隐藏技笔记,将它和那些残枝断叶一齐丢进了垃圾桶。
可隐藏技笔记悬停在半空,整整十秒,也没能象垃圾一样被丢下去。
“啊……唉…”
汪野这才意识到一件不知是可悲还是可怜的事——他连放弃的勇气都没有。
思绪良久后,汪野来到了下井镇边缘的森林。小时候老妈常警告他里面有狼,凶残到一看见小孩就会直接吞掉的程度。可16年来别说看见狼吃人的新闻,他连声狼嚎都没听过。
‘关于森林的隐藏技有9条!以下就是森林篇!’
现在是下午5点,斜阳将橡树枝叶的影子成簇地投射在地上,穿林风声沙沙作响,汪野站在大巴车常来往的马路上翻阅着隐藏技笔记,打算在这里验证这本笔记的真假。
‘找一根至少十迈克尔的大树,双手双腿抱住树身,爬到7米处,然后开始绕树横向移动,从第3次开始,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着自己,会爬的十分轻松省力。’
森林篇中总共9条隐藏技,其中,这条不需要协作,不太费时间,不需要额外物资,也不太危险。
汪野将隐藏技放进裤子里,用裤腰的松紧绳系好,接着抬头看向眼前这棵至少15迈克尔的橡树,象是睡觉时抱着玩偶那样,以这种别扭的姿势爬了上去。
在此之前,他已经用正常的姿势爬上去,并以自己的身高为参照物标记出7米的位置了。
现在,汪野开始绕树横向转圈。
不得不说,这真的很考验腰腹的内核力量,也很考验臂长。如果不是橡树主干普遍较细,他绝对没办法稳定姿态并移动。
1圈,2圈……
仅仅维系着自己在树干上就让汪野浑身是汗了,再加之移动,汪野只觉得度日如年。但这种小事说什么也不可能放弃的,他紧咬牙关,继续在这棵橡树上横向移动。
这姿势其实很怪,如果此时有谁在下面看到汪野,恐怕会觉得这家伙得了精神病吧。
“第…3…圈!”
汪野已经来到了第3圈,甚至又爬了五分之一,可遗撼的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汪野忽然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那些文本又潦草又充斥着妄想,说不定是哪个高中生闲的没事写下来的。
忽然,他感觉屁股后有什么东西。
他菊花一紧,紧接着不等自己用力,那东西便开始推着他。
‘哎?!’
汪野还没反应过来,那玩意的力量越来越大,他不得不顺着惯性继续横向移动,第4圈,第5圈,第6!7!8!9圈!
‘什、什么情况?!’
直到第10圈,那个东西好象消失了,背后的推力荡然无存。
虽然汪野全程保持着紧张状态,但推力消失时他一个没抱稳,还是差点掉了下去。
回到地面后,汪野第一时间检查着隐藏技笔记。摸到它的那一瞬间他松了口气。
‘还在。’
汪野还没缓过来,脑子里只重复一个想法:
“这是错觉吗?这应该不是错觉吧?这到底是不是错觉?”
他虽然学习成绩不好,但也能分辨出以他自己的力量,哪怕是肾上腺素爆棚,也没办法以那样快的速度在七迈克尔的树上横向绕圈。
更何谈他根本没有被任何东西刺激到,大脑没理由分泌肾上腺素。
缓了好一会儿的汪野忽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这就是,只要使用隐藏技就能触发的‘bug’?就象游戏那样?”
接下来,他在小溪溪水最湍急的地方,把10块不同斑纹的石头按照一定顺序摆放,当溪水猛地冲散它们时,他看见一坨鸟屎从天而降,正好落在原先石头阵的中心。
他又在森林里找到一个兔子洞,将3根蒲公英,4根四叶草,1朵黄菊花用野草捆成一簇后,握着它们在洞口进进出出13次,扭头一看,发现被拔掉的植物居然重新出现了。而他手上同样的东西并没消失。
“我去……”
验证完森林篇中唯三能轻易验证的隐藏技后,汪野已经满头大汗。但那不是因为体力劳作出的汗,而是被某些世界真相吓出的冷汗。
“这、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慢步走出森林,同时翻阅着之前看到那两条很厉害的隐藏技。
“只要在流星雨或彗星回归的时间点跳舞,就能得到‘太阳’的帮助,从而回溯时间…意思是回到过去。”
“终极的隐藏技,需要切实的完成100个遗撼,再切实的弥补,就能得到实现任何愿望的短暂力量……就象七龙珠那样?只不过变成了100颗龙珠?”
汪野喃喃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听上去,这些隐藏技并不冲突啊。如果我练习舞蹈,进行时间回溯的隐藏技的同时,再让自己的人生发生100个遗撼…不,应该是99个。按照这里的说法,应该以半年之内的最大遗撼为初始遗撼…那正好。”
“如果我做到这两个隐藏技,岂不是说……”
汪野意识到这个可能性时,脚步停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前方。
他正站在橡树林中,错综复杂的枝桠还在遮挡视线,眼前绵延不绝的山路却已轰然开朗。飞鸟们掠过乌泱一片的农田,洪水虽然束缚了大地,但没能束缚它们的翅膀。风正自由地拂向各处,有他的头发,有他的衣襟,也有笔记本的扉页。
他感觉体表一阵清凉,但体内一阵灸热。
这份灸热彷佛让世界的亮度都提高了许多倍,他看清了以前从未看清的许多细节。其中有一份,是关于他自己。
汪野攥紧拳头,积染污垢的指甲深深抵住掌腹。
“我会做到,我一定会做到……”
上网查过资料并认真翻阅隐藏技笔记后,汪野发现事情比他想的要更复杂。
笔记中总共记载了109条隐藏技,其中只有2条是被重点标注,十分强大的隐藏技,也就是‘唤醒太阳’‘终极许愿’这两条隐藏技。
关于‘唤醒太阳’,暂且不论那个缸中之脑是什么意思。备注里提到的象限仪座、英仙座、双子座流星雨是北半球三大流星雨,基本每年都会活跃,想要观测并非难事。
难点在于何为“最佳观测点”?正常来讲,只要时间合适,符合低光污染、视野开阔、明朗无云三个条件的夜空都能观测到流星雨。
可如何分辨“最佳”呢?备注里没有提到这一点。
“或许需要我自己一个个尝试?但……”
一想到要花钱坐车去一些景区或自然保护区才能验证,贫穷的汪野觉得完成这个隐藏技的难度指数级上升了。
‘唤醒太阳’隐藏技的备注中还提到了在“哈雷彗星”回归时跳舞效果会最好,这里存在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这条备注和上一条备注的字迹不同,似乎是两个人写的。既然如此,备注信息的真实性可靠吗?
第二个问题是,哈雷彗星是约每76年才环绕太阳一周的周期彗星。它上一次回归是在1989年,下一次,可就要2061年了。
“2061年…我勒个去。”
“那时候我都61岁了吧?”
难以确定最佳观测地点、想要得到最佳效果需要等待45年,这是‘唤醒太阳’隐藏技最难的两点。
此外,这套隐藏技还有两条备注,但完成起来都不算太难,汪野在心中将其略过。
关于‘终极愿望’,它的实现要求…到底是难,还是不难呢?
和“最佳观测点”一样,汪野不知道怎样才能判断遗撼为“真实的遗撼”。
他的理解是“不欺骗自己”“顺其自然”“真的觉得很遗撼,悲伤,痛苦”这三点。
不过这应该要看个人吧?汪野从小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这没错,但这不意味着他是动不动就伤春悲秋之人。
3个月前的那场洪水,已经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深刻的遗撼了。或许甚至是唯一一个遗撼。
因为他明明能做到点什么,却因为自己的尤豫什么也没做到。这份痛苦,光是想想就心如刀绞。
用这样的标准来要求“真实的遗撼”,岂不是说,这种事还得发生99次?
“开什么玩笑。”
想到这里,坐在黑网吧里的汪野揉了揉太阳穴。
“而且完成100个遗撼只是前置条件,完成后,还必须挨个弥补回去。我现在已经拥有‘没能救下妈妈和连湘月’这个遗撼了,可我要怎么弥补它?”
完成‘唤醒太阳’的隐藏技后时间回溯,再提前预防,这似乎没错。
可稍微冷静一下去想,就知道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了吧。
其中最关键的因素是时间……吗?
不,不对。
‘啊啊。’
汪野抱着自己的头,愤怒地把自己一头乱发搞成鸟窝。
他明白了。
‘终极愿望’,想要完成这个隐藏技的“隐藏条件”,不是时间,不是遗撼本身,更不是如何完成遗撼的担忧。
而是勇气。
不论怎么想,一个人的人生中如果发生了那么多遗撼的事,一定是一败涂地了吧?如果这些事还是那个人为了某个虚无缥缈的目的,刻意制造、引导、说服、乃至是欺瞒他自己做到的,那一定更加可悲了吧?
‘终极愿望’,完成后就能获得实现任何愿望的短暂力量。
代价,是用自己都不知道将会导向何处的一整个人生,去豪赌。
名作“汪野的人生”的小船一旦开始航行,就会不断失去“让人生变得更幸福”的机会成本,得到“人生已经很失败却不得不继续”的沉没成本。
汪野泄了气似得瘫倒在油污没擦干净的靠枕上。
他望着那些正在玩英雄联盟或其他游戏的成年人们,望着站在他们身后观战并指点江山的秃头男人,望着穿梭在他们之间拿着可乐和桶装泡面的网管。
黑网吧里白烟缭绕,咒骂声和激昂的喊叫不断,各种臭味在这个密布空间中交织成浓厚的雾。
汪野呼吸着这些空气,好象在呼吸他已经开始失意的人生。
汪野看见他们脸上的颓靡和无奈,看见他们弹走烟头上的灰烬,看见浓痰被吐到地上再被狠狠践踏。
他又看着隐藏技笔记上那些荒诞的内容。
“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网吧的成年人们望着这个少年的背影,听他那放肆的笑声,忽然觉得有些恼火。
按理来讲,这少年应该是不学无术又贪玩才会知道这个每小时只要2块的黑网吧,可他们居然从这笑声中听出一丝远超那16岁外表的放荡不羁。
就好象他们幻想中那个仗剑走天涯或被告知马上要拯救世界的年少的自己已经拿起了长剑,准备好了一切拯救世界的活动,现在踏上了征程。
可他们知道,那个年少的自己已经死了。
但揣着笔记正走出去的那位少年,他好象真的有剑。
45年后。
汪野抬头看着明朗的夜空,轻轻说:
“时间要到了,我打算再多演练几遍那个舞蹈。”
刘小雨泪眼汪汪,一边用纸巾擦脸一边不着调地说:
“我、我不是在怀疑您。”
“您真的没有精神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