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管谈吐优雅,见多识广。
从爱马仕铂金包的皮质工艺,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的宗教隐喻,再到神经网络模型的参数优化技巧,她无所不谈。
谈得尽兴时她会拿起一支细长的万宝路金装女士香烟朝他脸上吐出一口烟圈,齐晖闻到那薄荷醇与鸢尾根的独特气息时,她嫣然一笑,拿出自己走过来时便带着的红酒,说“继续吧”。
齐晖当天晚上就和她睡了觉。
醒来后,她慵懒地撩了撩自己梳理得柔顺的长发,一件件地穿上蕾丝内衣、黑丝和高跟鞋。齐晖本以为这是一夜情,但她留了联系方式,说以后每次这样的外勤她都会来找他。
就这样,他和女主管的关系升温很快,虽然在公司里双方都装作互不认识,但私下里的激情比任何烈火都要旺盛,根本没有撑到出外勤的时候。
女主管承诺给他真爱和职位,齐晖只需要付出自己,齐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当上赘婿这样的角色,但时机来临时,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献身。
他本以为日子会这样持续下去,直到女主管向他提出一个要求:
参加一场名流宴会。
听说宴会里的人都是达官显贵、大明星或象他们这样有能力的精英。
这听上去象是女主管为她的小男朋友的前途考虑,所以齐晖自然是答应了,但这场宴会的着装要求有些奇怪,有些露骨,有些……耻辱。
齐晖没有想到,那一场宴会他只能像狗一样坐在地上,接受女主管偶尔笑着从空中抛来的零食,然后“汪汪”叫两声后又乖乖坐着,和另外一只带着面具的“精英狗”互相对视,一眼都不敢看向灯光舞台下那些自信从容的女强人们。
齐晖觉得很耻辱,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思考的机会,自从他进了宴会就被她们的气场压着走,接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似的。
宴会结束后,他几乎是立刻和女主管翻脸了,那也是她第一次冷着脸嘲笑他,说“狗和主人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
齐晖很想反抗,但隔天上午他一进公司就感觉气氛不对劲。
同事们在流传某个奇怪的传闻,说是某学校的天之骄子毕业后只能靠当狗取悦女人,那些传闻附带若干张打了码的照片,齐晖看了,虽然码很厚,但若是仔细辨认能挑选出相当准确的人选。
他被威胁了。
走到那一步后,摆在他面前的路,也只有两条。
彻底当狗,或者彻底社死。
齐晖觉得真可笑啊,有时候强者就是能这样肆意羞辱弱者,而弱者毫无反抗之力。尤其是看上去像强者的弱者,被看上去像弱者的强者玩弄时。
那之后当了多久狗,他已经数不清了,为了钱和权力,他只是麻木地听从对方的指令。
齐晖以为自己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一步错步步错,如果他现在放弃,那以前遭遇的一切羞辱都化作沉没成本,彻底化为泡影。如果他继续接受这一切,哪怕他追求到了钱和权力也没有意义了。
但那一天,他正准备去当狗的那一天,他在街头遇见了一名女孩。
她很热情、开朗、甚至有点自来熟。
那天天空下起小雨,本来只是打湿头发的程度,但齐晖没走几步,风不断刮来,雨就大的完全走不动路。所以他只能和她呆在那个屋檐下。
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她说她好烦恼啊,她最近刚毕业,可完全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大家都好卷。
齐晖像冰冷的雨一样没理她。
这就给了她发牢骚的机会。
她继续说,为什么学校不教那些有用的东西呢,她面试上一份工作室出糗,被面试官说是土包子,她好气哇。
说到这儿她看向齐晖,说:先生,您看上去很象社会精英的样子,幸好有这场雨,我想您可能愿意向我传授些社会生存技巧。
齐晖笑了,听她说话就象听人唱戏,他真想骂这个家伙脑子有包,或者眼睛瞎了,看不见他一脸不高兴吗?
但她吐了吐舌头,说,好吧,反正我一直都是这样,是条没人要的小狗。
然后她朝齐晖招了招手,实际上那是摆手。先生,小狗要去淋雨啦~
齐晖就这样看着她奔入雨中,愣了一会儿,看了眼表,正是下午一点,他估计她又要去赶面试了。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想追出去,可他其实很久没淋过雨了。或许他淋过酒、淋过口水、淋过尿,但的确很久没淋雨了。
其实齐晖一直是个严于律己的人,哪怕当狗也不迟到。
但那是齐晖第一次当狗迟到。
后来,齐晖想或许女孩是老天给他的机会,也或许是女主管玩的花样越来越让他受不了了,他终于看清了,所谓的钱和权力都不如女孩的笑重要。
他果断放弃了女高管,跟她摊牌,在那个带着冷色调的办公室,在女高管用往常的话术pua他时,他笑着说“又如何?”。
他果断奔向女孩。
和她在一起时,齐晖觉得自己改掉了所有臭毛病。包括自私利己,包括各种压抑后朝他人发泄的欲望,包括一种精英至上主义的心态。
他连告诉她美式咖啡要加三勺糖这样不算知识的小知识都能温柔地笑着说。
女孩很开心他能陪伴自己,甚至在某一天,她主动牵起了齐晖的手。
但有了前车之鉴,齐晖这次更加稳妥。他默默调查了女孩的背景,发现她果真是来自农村,又做了很多调查,确认她真的很单纯很可爱。
他这才敢真正投入和她的恋爱中,敢真正为心爱之人工作、生活。
找到年薪30万以上的工作,订婚,和她在星月夜讨论什么时候去挪威旅行,见家长,在路边上玩幼稚的捉迷藏游戏。
齐晖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这么一次大起大落,也算是不错了,他觉得接下来的日子这样就很好,他已经得到了他渴望的一切。
直到,那只蝴蝶,扇动了不该扇到这里的风。
她死了。
她26岁,走在路上,被从天而降的标枪贯穿胸膛,死不暝目。
而那原本将要被贯穿的男人,只是匆忙看了她一眼,连警都没报就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