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彻底隔绝的状态。
宁妤习惯性地想往被子里缩,但立刻察觉到不同。她能感觉到眼皮外不再是彻底的漆黑。
眼睛睁开一条缝。
果然,房间里的光线比之前任何一次醒来时都要亮。她悄悄偏过头,发现遮光帘被撤掉了一层。光线弥漫在空气中,不刺眼,却清晰宣告着——这是白天。
宁妤的心跳又快了起来,恐惧的本能催促她躲藏。她下意识想拉高被子,手碰到被沿时顿住了,最终只是抬起手挡在眼前。
姜佑程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了她这个小动作,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躲进被子。
“还怕吗?”
宁妤咬着下嘴唇。那个防御性的姿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门被推开一条缝,许星眠探进头,用眼神询问姜佑程。
见他微微点头,许星眠深吸一口气,端着碗轻声说:“醒啦?今天的红薯粥特别甜,你闻闻香不香,要不要喝一点点?”
宁妤闭着眼挡着手,没有反应。
姜佑程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恐惧需要力气去对抗。有力气了,才能慢慢打败它。”
许星眠屏住呼吸。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们看到宁妤挡在眼前的手,慢慢移开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底有了焦点,快速扫过许星眠和姜佑程。
许星眠松了口气,赶紧把粥碗往前递了递:“尝尝看?就一口?”
宁妤的视线却落在虚空某一点,声音很轻:“那个人……真的是我妈妈?”
许星眠的手僵在半空,看向姜佑程。
他没有回避,走到床边坐下,视线与宁妤平齐:“从法律上说,她是你的生母。”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中的混乱,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继续说:“但是宁妤,母亲这个词,不仅仅是一个称呼。它还意味着保护、养育、关爱和责任。而她,在过去和现在,都违背了这些。所以,她配不配被称为‘妈妈’,这个答案,不应该由我们告诉你,而应该由你自己去判断。”
宁妤怔怔地看着他,脑子还有些发懵。各种情绪搅在一起,让她一时无法完全消化。潜意识里那点对“母亲”残存的幻想,被彻底切除。
疼。
姜佑程把红薯粥推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自己能吃吗?还是需要帮忙?”
宁妤犹豫了一下,然后自己拿起了勺子。
贺知洲推门进来,看到宁妤居然自己拿着勺子,激动得直接大喊起来:“宝贝儿!你吃饭了?!”
“啧!”许星眠立刻踢他一脚。
“嘶!”贺知洲龇牙咧嘴地揉着腿,但脸上的兴奋怎么也掩不住,“很难吃吧这粥?我告诉你,许星眠在厨房捣鼓了半天,差点把锅烧了!等过两天你不需要忌口了,哥带你去吃好的!烧烤火锅小龙虾!管够!”
“贺知洲!你皮痒了是不是?!”许星眠抡起拳头就要揍他,“我熬了三个小时!米都熬开花了!红薯也挑的最甜的!”
两人习惯性的斗嘴,让宁妤愣神。她低下头,默默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一抬头,发现病房里突然安静了。许星眠和贺知洲看着她,姜佑程也是。
被这么多人盯着,宁妤不自在。她的手停在半空,小声说:“你们……”
许星眠立刻反应过来:“对对对,你慢慢吃,我们不吵你了!粥管够!”
她拽着贺知洲出了病房,房间里只剩下宁妤和姜佑程两个人。
她握着勺子,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粥,又抬眼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姜佑程,迟疑了一下,轻声问:“你……不出去吗?”
话一出口,她立刻捂住嘴,连忙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如果忙的话、我就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越解释越乱。她不习惯这样单独相处,他的存在感太强,即便沉默,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姜佑程看着她这副模样,低低地笑了起来。他顺着她的话:“那我……也出去办点事?让你自己安安静静吃完?”
宁妤没料到他会这么好说话,迟疑地点了点头。
姜佑程没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宁妤看了看手里的勺子,许久,才舀起一勺。
门外,贺知洲看到姜佑程也出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已经很好了,她需要时间。”
——
渐渐的,窗帘被一层层撤去。从三层,到两层,再到一层,房间里变得越来越亮。
宁妤大多数时候还是闭着眼,但偶尔,当阳光以一种温和的方式照进房间时,她会悄悄睁开眼,盯着空气中的浮尘。
好像……真的没那么可怕了。
光本身,似乎并不是敌人。
但那些“缝隙里的光”不一样——门的缝隙,窗帘的缝隙,那些光线会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嗡鸣声随之响起,眼前会出现光斑,让她呼吸不上来。
痛苦是真切的,生理性的。
又一个早上。
宁妤醒得比平时早。房间里只剩下最后一层窗帘。她靠在床头,盯着那最后一层屏障。
没有人会再来帮她撤掉这最后一层。许星眠不会,贺知洲不会,连姜佑程……也不会。
她知道,他在等。
等她自己来。
外面就是完整的世界,有天空,有云,有树。她不想永远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需要人一层层帮她揭开窗帘的世界。
她掀开被子,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向前走。
碰到窗帘时,她停住了。
就站在那里,手指捏着窗帘边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心脏狂跳,呼吸变得小心翼翼。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
病房门外,姜佑程一直留意着里面的动静。他透过观察窗,看到宁妤站在窗前。没有推门进去,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她自己的决定。
宁妤把帘子向旁边拉开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她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
但是……
“嗡——”
嗡鸣声还是来了,充斥着整个脑子,让她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为什么?她明明闭上了眼睛,为什么还有这种声音?
那让她痛苦不堪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外界的光。
而是她自己。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却也让她感到不甘。
她的手在剧烈颤抖,不敢再继续拉开,那声音已经让她头痛想吐。
停下吗?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躲进被子里,然后,永远被这个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困住?
姜佑程说过,不能一直躲。
她就那样站在窗前,一点一点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眼泪没有预兆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
姜佑程听着里面压抑的抽泣声,看着她身体的颤抖。他握紧拳,手臂上青筋凸起,又一点点松开。
冷汗浸湿了宁妤的病号服。她咬着牙,胃里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一阵阵上涌。
时间在拉锯中又过去了很久。
那尖锐的声音开始减弱,窗外的阳光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光还在,噪音还在,痛苦还在。
但是,她好像……也能“在”。
??为宁宁的每一次微小进步疯狂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