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月城城头,李断山双手扶着墙垛,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城下。
那少年,被五千北漠骑兵团团围住。
马蹄如雷,刀光如雪。
可那人偏偏站得住。
拳起,必倒一骑;
铲落,便翻一片。
北漠骑兵在他身边不断倒下,
像是撞上了一块不会碎的礁石。
李断山看得心惊。
“好一个猛人……”
可李断山毕竟是老将。
他看得清楚。
勇猛归勇猛,但这是在平地。
五千骑兵轮番围攻,再硬的骨头,也有被磨碎的一刻。
李断山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惋惜:
“少年英雄,可惜了。”
何飞一愣:“将军?”
李断山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多年沙场养成的冷静:
“人再猛,也有极限。”
“体力、内力一旦耗尽,五千骑兵——”
他摇了摇头:
“再厉害,也会被活活磨死。”
李断山不是不敬佩,而是太清楚战场的规矩。
力有尽时。
人非铁石。
等内力耗尽、气血衰竭,再锋利的拳,也挡不住万马踩踏。
可李断山没有移开目光。
他继续看。
看着那少年一拳一铲,
看着他挨刀不退,
看着他被逼到马潮中央,却仍未倒下。
看着看着,李断山忽然皱起了眉。
“不对……”
何飞一愣:“将军?”
李断山眯起眼,像是在极力辨认什么:
“这身形……这站姿……”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何飞一愣,下意识顺着看去:
“见过?”
“将军,这么远……看得清吗?”
李断山没说话。
他心里的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
“去。”
李断山忽然沉声道。
“把千目镜拿来。”
何飞一愣:“现在?”
“现在!”
何飞不敢多问,转身就跑。
很快,一具镶着细金纹路的千目镜被递了上来。
李断山抬手,将镜筒对准城下那个一拳一个、还抽空挥手打招呼的少年。
镜中,战场被无限拉近。
尘土、血光、铁蹄都退到一旁,只剩下那张被汗水与血污染过,却依旧清晰的脸。
那张脸——
沾着尘土,却轮廓分明;
眉眼带着点不合时宜的轻松,笑起来甚至有点欠揍。
李断山整个人猛地一震。
“……是他?!”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没站稳。
何飞吓了一跳:“将军?!”
李断山喉结滚动,声音都变了调:
“我想起来了……”
他的手微微一抖,千目镜险些掉下城墙。
记忆如洪水般倒灌。
不久前——
他随大云国皇帝云昭业,亲赴天玄宗。
为的不是战事,而是提亲。
他记得很清楚。
天玄宗山门下,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衣衫简单,神情随和,却偏偏让整个宗门的长老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秦长生。
当时皇帝云昭业笑得极为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恳切:
“朕欲将皇位传你。”
“并把公主云瑶瑶许配于你。”
那一句话,李断山当时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此生难忘。
而那个年轻人,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
“陛下厚爱,但皇位不适合我。”
“公主……也不必为我误终身。”
当时,李断山只觉得这人疯了。
皇位。
驸马。
天下。
这个少年居然全拒了。
那一幕,李断山至今都记得。
因为他从未见过——
有人拒绝皇位,拒绝得那么自然。
而现在——
这个拒绝过皇位的少年,正一个人,站在沧月城外,替整座城挡着五千北漠骑兵。
千目镜缓缓放下。
李断山脸色变了。
“……何飞。”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将军该有的镇定。
“你知道他是谁吗?”
何飞茫然:“将军?”
李断山盯着城下那个身影,一字一句,像是在确认现实:
“他叫秦长生。”
“天玄宗掌门唯一亲传弟子。”
“当朝驸马。”
“摄政公主云瑶瑶的心上人。”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压不住:
“也是——”
“陛下曾经钦定的,未来皇位继承人。”
何飞嘴唇发白,声音发飘:
“将军……你是说……”
“城下那个……是、是未来皇帝?”
李断山没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城下那道身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李断山终于明白,自己刚才那句“听天由命”,有多荒唐。
城下。
秦长生又一拳打翻一个骑兵,顺手躲开长枪,抬头看了一眼城墙。
他看不清城上人的表情,却像早就习惯了一样,还冲城头比了个“稳住”的手势。
那模样,像是在说:
别慌。
我还撑得住。
李断山喉咙发紧,低声骂了一句:
“你他娘的……不想当皇帝,倒跑来当城墙了。”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
沧月城不是在看一个少年死战。
是在看未来的天命之人,用命替他们挡刀。
而他,刚刚还决定——
不开城门。
李断山站在城头,手心全是冷汗。
那汗不是被北漠铁骑吓出来的,而是被自己刚刚想起的那个人吓出来的。
城下,秦长生仍在数千骑兵中血战。
拳起铲落,仍未倒下。
可李断山怕了。
不是怕北漠铁骑。
而是怕——
来不及。
秦长生拳影虽猛,却明显开始出现回转空间被压缩的迹象。
李断山猛地回头,声音已经带了点劈叉:
“何飞!!”
“开城门!!”
何飞一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
“这、这要是中了埋伏——”
李断山一把抓住他衣领,几乎是吼出来的:
“现在!!!”
“集结全军!跟我杀出去!!!”
何飞急得声音都变了:
“将军!你是一城主将!”
“哪有主将亲自冲锋的道理!?”
“你要是有个闪失,沧月城怎么办!?”
他咬牙道:
“让我去!我带兵救他!”
李断山却冷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再是战场上的将军,而是个把账算得清清楚楚的老狐狸。
他语气忽然放缓,却更让人心里发毛。
“我问你。”
“沧月城若是守不住,朝廷会不会立刻砍我脑袋?”
何飞一愣:“这……敌强我弱,非战之过,朝廷多半会从轻处置。”
李断山点头。
“对。”
“最多撤职、问罪,不至于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字字扎心:
“可要是今天——”
“我站在城头,看着驸马秦长生,未来的皇位继承人,被围在城外活活打死……”
“我却躲在城里不敢出战——”
李断山冷笑了一声:
“那就不是问罪了。”
何飞心头一跳。
李断山继续“帮他算账”:
“摄政公主云瑶瑶,会不会震怒?”
何飞:“……会。”
“会不会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何飞喉结滚动:“……会。”
李断山拍了拍城垛,语气异常平静:
“那我还活得了吗?”
何飞:“……”
这一刻,他终于懂了。
不是热血。
不是冲动。
是——
政治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