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主将营帐内，灯火明亮。
帐中铺着巨幅军图，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
乌兀骨披着狼皮大氅，正用一根粗壮得不像指挥官、倒像屠夫的手指，在地图上戳来戳去。
“京城就在这儿。”
他戳得很重，仿佛怕地图跑了。
然后，他抬起头，眉头拧成一个“凶”字。
“冥兄，”
乌兀骨声音压得很低，却怎么都透着一股不放心，
“这次咱们动静太大了……一路推到大云国腹地，天玄宗那帮修仙的，真能当瞎子？”
冥无咎正靠在案旁，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甲。
他那副模样，不像随军出征的魔宗高徒，倒像出来踏青的贵公子。
“你放心。”
冥无咎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羊肉还是牛肉。
“天玄宗要是敢动，师父早就算到了。”
乌兀骨一愣：“你是说……”
冥无咎这才抬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师父这次，一口气派出了我们四大弟子随军。”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自带一种“你要是不懂我也懒得解释”的优越感。
“就是专门防着天玄宗那群人。”
乌兀骨眼睛一亮，腰板都直了几分。
“那我就放心了！”
他一拍大腿，声音震得帐篷抖了抖。
“只要你们在，别说天玄宗，就算天塌下来——”
“天塌下来你还是得顶。”
冥无咎顺口接了一句。
乌兀骨：“……”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安慰。
冥无咎已经懒得看他，直接伸手点向地图一角。
“你看这里。”
他指着一处城池标记，指尖落得极稳。
“四师弟冥破尘，和你那位好兄弟乌伦，现在应该已经拿下沧月城了。”
乌兀骨闻言，神情终于缓和几分。
“冥破尘先天九层，又有寒铁双钩在手。”
“乌伦骁勇，沧月城撑不了多久。”
冥无咎点头：
“等天亮之后——”
他手指沿着地图缓缓移动，停在青崖城上。
“青崖城、天堑城，再一并拿下。”
“三城一破，京城不过案板之肉。”
两人正要继续推演战局——
忽然。
帐外传来一阵极不合时宜的喧哗声。
先是几声模糊的喊叫，像是有人摔了一跤，又像是骂骂咧咧没骂完整。
紧接着——
“啊——！！！”
那一声，撕心裂肺，极其不专业。
乌兀骨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外头怎么回事？”
冥无咎眉头微挑，刚要开口，帐帘已经被人一把掀开。
一名北漠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白得像刚在雪地里滚了三圈。
“报、报——！”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把自己报没了。
乌兀骨喝道：“说！别报一半死这儿！”
那士兵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
“将军……军营里……出、出现了大量僵尸！”
帐内一静。
乌兀骨愣了三息。
“……啥？”
冥无咎也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
“僵尸？”
士兵疯狂点头：
“僵尸！真的僵尸！！被咬的人……站起来又咬别人！！！”
乌兀骨脸色一黑，第一反应不是拔刀，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营帐。
“……这玩意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士兵几乎要哭了：“不、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转眼就全乱了！”
冥无咎慢慢站直身子，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终于第一次露出“事情不在计划内”的表情。
“……百魂军呢？”
士兵声音更低了：
“百魂军……也有人倒下了。”
“而且……倒下之后，也站起来了。”
这句话一出，帐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乌兀骨慢慢把手从地图上移开，沉声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
士兵点头如捣蒜：
“整个营地……正在变成……”
“自己人打自己人。”
冥无咎沉默了两息，忽然轻声道：
“有意思。”
乌兀骨猛地转头：“有意思？！”
冥无咎抬眼，眼神第一次变得锐利：
“尸道出手，绝不会无缘无故。”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
“有人已经先我们一步，来打招呼了。”
乌兀骨和冥无咎几乎是同时掀帘冲出大帐。
寒风迎面一拍，两人同时愣住。
——外营，已经不是外营了。
那是一片活死人广场。
原本该站岗、巡逻、打哈欠的北漠士兵，此刻一个个歪着脖子、拖着腿，动作统一得出奇，像是刚学会走路、但集体没学好那种。
有的半边脸没了，还在努力对人笑；
有的肠子拖在地上，被自己踩了一脚，回头瞪了肚子一眼，仿佛在怪它绊事。
乌兀骨倒吸一口冷气。
“……冥兄。”
他语气很慢，慢到像是在确认自己睡醒了，
“你们魔宗……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批量生产’？”
冥无咎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不是我这一系。”
他说得很认真。
“我们要真这么干，至少会把他们洗干净再放出来。”
乌兀骨：“……”
这回答，怎么听着更吓人了。
内营这边已经彻底炸锅。
活人往里退，死人往里挤，场面混乱得像一锅被掀翻的羊杂汤。
尚存的士兵已经彻底慌了神，有人跌跌撞撞往后退，有人一边挥刀一边喊自己都不信的口号。
“结阵！！”
乌兀骨一声怒吼，终于找回了主将的尊严。
北漠大军毕竟是老牌铁军，乱归乱，命令还是听的。
弓箭手在前，刀盾在侧，长枪如林，火把高举。
火光一亮，僵尸们明显迟疑了一下。
不是怕，是嫌弃。
像是在想：“这味儿不对。”
僵尸的推进终于被挡在阵外。
但当阵型稳住的那一刻，乌兀骨才意识到一件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事——
僵尸太多了。
粗略一扫，至少两千。
这些东西安静地围着北漠大军，不冲，不吼，只是站着。
像是在——
等人。
就在这时，僵尸群，忽然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被冲散，不是被逼退，而是整齐划一地向两侧分开。
那动作整齐得令人发指，像是提前排练过。
乌兀骨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个带头的？”
冥无咎目光一凝，缓缓向前一步。
“不是带头的。”
他声音低了几分，
“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