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余波仍在维度之海中缓缓回荡。
被“法则共鸣炮”清理出的真空地带,正在被周围绚烂的法则光带缓慢填补,如同愈合的伤口。而那些被虫潮污染的区域,则依旧顽固地散发着灰败、死寂的气息,像是宇宙身上丑陋的疤痕。
那道来自虫潮深处,仅仅是惊鸿一瞥的“虚空大君”意志投影,虽然早已消散,但其带来的阴影,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维度方舟和晶族文明每一个成员的心头。
那是一种纯粹的、跨越生命形态的位阶压制。
主舰桥内,胜利的欢呼早已冷却,随后是一种更加凝重的寂静。
“它们是探路的工兵……是消耗品……”姜遥轻声的自语,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让林溪脸上那份“暴力拆迁”后的狂喜都凝固了。
就在这时,那巨大的晶族生命体,其庞大的晶体结构上,那些因抵抗虫潮而被腐蚀出的裂痕正在缓缓修复。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郑重的灵子共鸣,笼罩了整艘维度方舟。
“天工宗的友人。你们的智慧与力量,赢得了我们的敬意。”晶族的信息流不再有丝毫的试探与好奇,只剩下平等的、发自内心的认可,“‘虚空意志’的威胁,远超我们的想象。它并非一个单一的文明,而是一种……宇宙的灾变。我们,愿意与你们,签订‘高维互助协议’。”
这份协议的内容,以最纯粹的信息流形式,直接呈现在了主控光幕上。没有繁琐的条款,没有勾心斗角的权责划分,只有两条核心纲领:
一、共享一切关于“高维虫族”与“虚空意志”的情报与技术。
二、在任何一方遭受来自“虚空意志”的毁灭性打击时,另一方必须倾尽所有,予以援助。
简单,直接,如同晶族本身一样纯粹。这是两个在灭绝边缘挣扎的文明,递给对方的最真诚的橄榄枝。
“我代表天工宗,”姜遥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目光无比坚定,“接受协议。”
随着她的确认,一道无形的契约,在法则的层面悄然成立。那不是需要用鲜血或神魂烙印的誓言,而是两个文明的集体意志,在这片维度之海中,达成的最深刻的“共鸣”。
协议成立的瞬间,晶族没有丝毫犹豫,一股浩瀚如烟海般的信息洪流,瞬间涌入了普罗米修斯的数据库。
“这是我们文明自诞生以来,探索、记录、绘制的所有高维空间坐标,以及对不同维度法则区域的解析。我们称之为‘万法之图’。”
主控光幕上,原先那张由维度守护者赠予的、略显简陋的“高维星图”,瞬间被海量的数据流所覆盖、填充、扩展!
如果说之前的星图只是一张粗略的世界地图,那晶族提供的这份“万法之图”,就是一套精度达到厘米级别的、包含了地形、气候、资源分布、人文信息的超高精度卫星地图集!
无数闪烁的光点,代表着如同晶族一样,栖息于高维空间夹缝中的原生文明。它们有的明亮如恒星,有的则黯淡如烛火,每一个都拥有着独特的法则共鸣频率。
更多的是大片大片被标注为“死亡禁区”的暗红色区域,那是被虫族彻底吞噬、法则已经完全枯竭的宇宙坟场。而在这些坟场的中心,往往标注着一个个令人心悸的符号——“虚空巢穴”。那是虫潮的孵化地,是“饥饿”意志的具现化温床。
“天哪……”谢渊扶着灵气眼镜,看着光幕上那些不断展开、细化的数据,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学术性的痴迷状态,“对不同法则之海‘洋流’的流速与成分分析……不同维度‘势阱’的深度和稳定周期……还有这些……这些是……天然形成的‘时间奇点’和‘空间断层’的坐标!这份星图……它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高维宇宙百科全书!”
林溪则像个发现了无数宝藏星球的海盗头子,双眼放光地在星图上划来划去:“哇!这个叫‘泡泡鱼’的文明好可爱,它们居然生活在一连串不断生灭的时空泡里!还有这个‘光影族’,它们没有实体,就是一段活着的电磁波?酷!小师妹,我们下次去这里逛逛怎么样?”
姜遥没有理会师兄师姐的激动,她的神识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普罗米修斯。”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调出维度守护者的星图数据,以及……‘星际联邦’遗留星图数据库,进行三图交叉对比、补完、整合!”
下一刻,光幕上,第三份、也是最古老、最残破的一份星图数据被调取了出来。那是当初在凡尘界得到的、某个早已消逝的史前科技文明留下的遗产。
三份星图,代表了三个不同文明、不同视角、不同技术体系对这个多维宇宙的认知。
晶族的“万法之图”,宏大而精细,充满了对法则本身的感性认知。
维度守护者的星图,简洁而致命,直指虫族与虚空意志的要害。
而星际联邦的遗留星图,则充满了冰冷的、基于物理参数的理性计算,它甚至标注出了某些区域的“宇宙弦振动频率”和“量子泡沫密度”。
在普罗米修斯恐怖的算力下,三份星图开始飞速融合。
光幕之上,一个前所未有的、无比壮丽宏伟的“多维宇宙综合星图”,缓缓成型。
它不再是平面的,而是一个立体的、动态的、由无数法则光带、暗流、坐标点、能量云和信息节点构成的,活着的宇宙模型。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通过通讯法阵旁观的墨渊长老等人,都看得呆住了。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自己所在的宇宙,究竟是何等的浩瀚与复杂。而他们之前所认知的一切,无论是凡尘界还是所谓的仙界,在这张庞大的星图面前,渺小得甚至连一个像素点都算不上。
这张图,为天工宗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维度、更深层次宇宙的终极大门。
但也正是这张图,揭示了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
“虚空巢穴的数量……比维度守护者提到的,多出了至少三个数量级。”谢渊的声音沙哑,他指着星图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瘟疫般扩散的暗红色斑点,“它们……它们几乎遍布了我们目前可观测到的大部分高维区域。我们就像是生活在一片被癌细胞包围的健康组织里,被吞噬只是时间问题。”
压抑的气氛,再次笼罩了舰桥。
有了地图又如何?地图上标注的,全是通往死亡的绝路。
“不。”
姜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她缓缓走到主控光幕前,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划过那些代表着未知文明的友好光点,划过那些代表着险地的警告标记,最终,她的手指,停在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虚空巢穴”的标记之上。
那个巢穴,如同一颗巨大的、跳动着的黑暗心脏,正源源不断地向四周喷吐着象征虫潮的暗红色光点。
而刚刚那个“虚空大君”的意志投影,其能量波动的源头,正是指向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手指,聚焦在了那个代表着无尽恐怖与绝望的坐标上。
“我们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下一次袭击,也不能指望一个个去拜访那些自身难保的盟友。”
姜遥转过身,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师兄师姐,扫过舰桥内所有紧张而又困惑的船员,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探路的工兵已经来过了。下一次,来的可能就是真正的军队,甚至是那位‘大君’的真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们主动去敲响它的门。”
她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主动……去攻击一个虚空巢穴?!
这已经不是疯狂了,这是在主动把头伸向断头台!
“小师妹,你……”陆元这位一向沉稳的二师兄,都忍不住开口,想要劝阻。
“我同意!”
一个清脆而兴奋的声音打断了他。林溪猛地从控制台后跳了出来,她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兴奋得满脸通红,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美妙的提议。
“没错!防守有什么意思?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把它们的狗窝给一锅端了!我早就想试试‘法则共鸣炮’对准一个固定靶饱和攻击是什么效果了!”她摩拳擦掌,双眼死死盯着那个虚空巢穴的坐标,仿佛在规划一条通往天堂的“拆迁”路线,“航线规划和空间折叠跳跃就交给我了!保证把方舟稳稳当当地停在它们家大门口!”
谢渊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推了推眼镜,将自己的操作光幕切换到了高维观测站的全功率监测模式。他的手指在上面飞速跳动,一行行代码和公式如瀑布般刷过。
“未知高维区域的法则波动数据、时空曲率背景值、灵子衰变模型……这些都是空白。如果能活着回来,我们的《基础灵子物理学》……不,是《宇宙灵子动力学》将迎来一次飞跃。”这位理论家,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真理的渴望,表达了他的支持。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那个一袭白衣,手按剑柄,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身影上。
洛清霜缓缓抬起眼眸,那双清冷如冰雪的眸子,没有去看星图,也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姜遥。
她能感受到姜遥那看似疯狂的决定之下,隐藏着的冷静计算与坚定决心。她也能感受到,当姜遥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那冥冥之中的“虚空意志”,仿佛有所感应般,投来了更加冰冷的恶意。
她的剑心,在嗡鸣,不是畏惧,而是渴望战斗的兴奋。
洛清霜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姜遥,微微颔首。
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你的方向,便是我的剑锋所指。
姜遥笑了,那是在巨大压力之下,终于放下所有包袱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转身面向那片壮丽而危险的星图,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普罗米修斯。”
“在,小师妹。”
“锁定目标,虚空巢穴,代号‘蜂后’。三师姐,规划最短跃迁路径!四师兄,开启全频谱记录模式!大师姐……”
姜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洛清霜。
“……辛苦了。”
“维度方舟,再次启航!”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雄浑、都要坚决的汽笛声,响彻了整艘巨舰。
“时空泡”再次张开,这一次,它所包裹的,不再是迷茫与求生的火种,而是燃烧着复仇与开拓烈焰的战船。
舷窗外,那片光怪陆离的维度之海,在方舟面前,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利刃劈开。
维度方舟没有跃入任何一个已知的坐标,而是朝着那片在星图上标注着“未知与危险”的黑暗深空,一头扎了进去。
它不再是被动防御,等待末日降临的避难所。
从这一刻起,它是主动出击,猎杀神明的星际猎人。
它的航线,不再是寻找盟友。
它的征途,是那片更加黑暗、也更加广阔的……宇宙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