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想起太庙初迁时也曾暂驻郊外,不过是在城北,与城东的五里庄相去甚远。
庄内管事丘丰原是丘家小厮,因处事稳重被委以重任。
他领着二人在庄内巡视,讲解造纸事宜。
这五里庄原有三十多户,战乱后仅剩六户人家与流民栖身。
丘家用粮车开路,很快将此地圈作私产——在这诸侯割据的年月,如此行径早无人过问。
行至庄口,忽闻嘈杂声响。
只见家丁正与匠人们争执:说好只招造纸匠,你这铁匠凑什么热闹?
锻铁也是营生啊!老汉不要工钱,赏口饭吃就行。
这可不成
那铁匠突然嚷道:造纸不用铁器吗?离了我们打铁的,你们拿竹片子抄纸不成?
丘丰连忙解释:如今各路工匠都来求口饭吃,实在话未说完,顾恒已策马上前。
都留下。
他望着那群面黄肌瘦的流民,不论手艺,不分老幼——工钱未必有,饭食管够。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太好了,太好了!”
“小少爷真是慈悲心肠!”
“多谢小少爷收留之恩!”
“敢问小少爷尊姓大名?此恩此德,我等没齿难忘!”
众人欣喜若狂,可跟在顾恒身后的丘丰却吓得脸色惨白。
“这、这使不得啊!”
丘丰哭丧着脸凑上前,低声劝道,“这些人太多了,工匠少,流民多,庄里房子根本住不下。”
“光是粮食就是一笔巨耗,如今粮价飞涨,何其珍贵,小少爷或许不知,此事关系重大,需请示老爷才能定夺。”
顾恒自然明白丘丰的顾虑,但既然遇上了,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不劳你做主,这事就这么定了,丘大人那边我自会解释。”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至于住处不够,这么多人难道还建不了房子?工匠们都在,就地取材便是。
“周围荒地不少,开垦耕种也能自给自足。”
“另外,立刻着手规划,不仅要建房,还得筑城墙防流寇劫掠,就照洛阳城的标准来建。”
“对了,把庄里的青壮组织起来,甲胄难弄,但刀枪剑戟总没问题吧?庄里不是有现成的铁匠吗?”
“我再琢磨几套冶铁之法,打造出的兵器必定冠绝天下。
这事不急,容我仔细研究。”
顾恒大笑着指点江山,豪气干云。
殊不知,此刻不仅丘丰面色如土,连一旁的张绣也听得冷汗涔涔。
他一把拽过顾恒,压低声音道:“你疯了?
九
“天下人的天下”
张绣喃喃重复,头一回听闻此等言论。
心中震撼莫名,竟觉此言无可辩驳。
“朝廷既无力庇护百姓,难道还不许百姓自保?”
顾恒反问道。
张绣再次被触动,虽认同其理,却仍有顾虑:“若朝廷问责,如何应对?”
当朝虽已腐朽,无力平息诸侯割据,但碾碎区区五里庄易如反掌。
“朝廷?早名存实亡。
至于董卓、孙坚、袁绍之流——”
顾恒从容道,“放心,他们无暇顾及。”
见顾恒如此笃定,张绣虽仍忧心,却知劝阻无果。
更古怪的是,他心底竟隐隐涌起一丝亢奋?
张绣与顾恒达成默契,丘丰无力左右,只得一面执行吩咐,一面快马禀报丘临渊。
然而出乎丘丰意料的是,自家老爷对此事竟毫无阻挠之意,甚至连怒气都没有半分显露。
这反常的态度让丘丰百般不解,但他很快回到五里庄继续操持事务。
毕竟身为丘家奴仆,老爷的意志便是他行动的准绳,其余不该他过问的事,自不必多虑。
数月光阴流转,五里庄在无人干预下日渐兴旺。
顾恒巡视完毕后,为庄子定下发展方略,便与张绣策马离去。
二人绕行洛阳城北时,沿途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
城郊尚且如此,其余州郡更可想而知。
行至柳镇,只见这座名义上的集镇实则与洛阳城郭相连,规模远超五里庄。
在这乱世中,四方流民不断涌入,使柳镇沦为法外之地。
纵是官府差役、当地豪强,面对这般局面也束手无策。
世家出身的张绣见此情景,不禁心生恻隐。
尚未走完半条街,腰间钱囊已倾囊相助。
如今可还觉得沙场征战只为建功立业?顾恒发问时,年轻人默然摇头,过往信念在这条苦难长廊中土崩瓦解。
站住!东张西望些什么?突有数名携械游侠自巷尾窜出,自张绣施舍时起,这群人便盯上了他们。
顾恒正欲周旋,满腔郁愤的张绣已箭步上前。
,!
且慢——顾恒话音未落,张绣的腿风已扫倒为首者,右手顺势扣住对方刀柄。
不料抽刃瞬间寒光未现——那不过是柄嵌在鞘中的空柄,原是地痞唬人的把戏。
张绣握着刀柄高高举起,劈也不是,不劈也不是。
这架势实在尴尬。
那几个小贼见机不妙,转身就跑,动作熟练得令人咋舌。
顾恒拍了拍张绣肩头:别急。
张绣望着手中刀柄,摇头苦笑。
柳镇方圆不大不小,骑马绕一圈也需半日。
太庙当年自长安迁来,曾暂驻于此——这是太常寺的记载。
顾恒此行不过是碰运气,那天运之物能否找到,他心底也没把握。
二人牵着马穿过街巷,先前那伙人竟卷土重来,这回还带了帮手。
大哥!就是他们打伤王五!有人指着张绣叫嚷。
被众人簇拥的汉子身高八尺,虎目生威。
顾恒凝神细看,暗中运起观气之术:
典韦,豫州陈留人,七色灵运,七品武力。
顾恒微怔,没料想在此遇见这号人物。
转念一想倒也合理——如今曹操尚未崛起,豪杰们本就散落四方。
伤我兄弟,认是不认?典韦瓮声问道。
张绣看出对方不凡,武者相争最重气势,当即把夺来的刀柄掷于地上,战意昂然。
好胆!典韦怒喝挥拳,两人霎时斗作一团。
顾恒疾退数步。
这般情形,不分胜负怕是难了。
王五一伙愣在原地。
他们本只想讹些银钱度日,谁料事态失控。
此刻见二人激战正酣,反倒慌了手脚。
尘土飞扬间,顾恒瞥见人群中有人鬼祟招手。
待其引走王五一伙,他悄然尾随。
典韦这等人物岂会屈就市井?其中必有蹊跷。
待他们抱着鼓胀包袱折返时,典韦与张绣已拆毁两间屋舍,仍胜负未分。
屋主张绣典韦的威势下,也只能自认倒霉,不敢多说半句。
王五一众混迹在人群中,悄悄掀开衣衫夹层,锐利的寒芒若隐若现。
顾恒瞥见王五手中的物件,瞳孔骤缩,一个闪身贴到指挥者身后。
这畏首畏尾的毫不起眼的家伙,才是真正的领头人。
戏志才,颍川谋士,此刻竟与虎将典韦同流。
他指尖捻着一枚青石,只要松手便是暗号,藏在怀中的军制弩机便会发出致命一击。
别动。
顾恒将鞭柄抵住戏志才后心,惊得对方险些脱手。
木质的触感让戏志才误以为利刃加身,面上强作镇定:这位好汉,可是有什么误会?
戏志才猛然醒悟:原来那白衫少年是你的人!他眼珠急转:三张军弩价值万钱,权当赔罪如何?
我要的是人。
顾恒话音刚落,戏志才突然面色煞白:使不得!士可杀
胡想什么?顾恒皱眉,跟着这群鼠辈能成什么气候?
主公明鉴!戏志才扑通跪地,额头叩得咚咚响,属下愿效犬马之劳!这变脸速度让顾恒都愣了一瞬。
口说无凭。
天地可鉴!戏志才指天发誓,我们早想建功立业,只是苦无明主啊!
顾恒轻拍他肩头,收起了马鞭。
月光下,新收的谋士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戏志才长舒一口气,转头看清顾恒的模样,不由得惊诧——此人竟如此年轻!
这样的人能成事吗?
他目光扫到顾恒手中的马鞭,顿时眼角抽动,原来方才自己竟是被这根鞭子吓得慌了神!
“怎么?还想继续放冷箭?”
顾恒淡淡问道。
戏志才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戏志才虽然混迹市井,但说一不二,从今日起,我便认你为主。”
“不必称我为主公,真正的主公另有其人。”
顾恒解释道。
两人正说着,一声怒吼骤然打断了他们。
“啊!”
典韦暴喝一声,又撞塌了一面土墙。
他与张绣的交手愈发激烈,虽在气势上压制对方,但张绣沉默应对,丝毫不落下风。
戏志才见状,赶紧道:“那黑脸汉子名叫典韦,身手你也瞧见了,我这就去制止他!”
被顾恒这么一岔开话题,他差点忘了典韦这回事。
“不必管他们,”
顾恒笑道,“文人相轻,武者争强,迟早要分出个高下,今天不打,明日也免不了。”
戏志才点点头:“也是,这些习武之人都是这副脾性。
敢问顾兄弟可是朝廷官员?”
“无职无官。”
顾恒回答。
“那手下可有人马?”
戏志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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