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五十九分，site--12的地表广场还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
铁灰色的围栏圈出的空旷场地上，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几百号人。
大多数人都是被凌晨五点的紧急通知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此刻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脚下像是踩了棉花，眼神涣散得能飘出三里地。
有人揣着没吃完的包子，有人叼着半杯凉透的豆浆，还有个研究员干脆把折叠椅搬了过来，缩在椅子上睡得正香，脑袋一点一点的，活像只打盹的啄木鸟。
人群显得有些松松垮垮，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倒下一片。
而在广场前方，一个约半米高、临时搭建的金属主席台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柒叁。
他现在换上了正式的深灰色主管制服，外套扣得一丝不苟，那头醒目的银发似乎努力梳理过，但仍有几根不听话地翘着。
他个子太小，站在空荡荡的主席台上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点滑稽。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水灵灵的眼睛扫视着台下这群“残兵败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便携式扩音器。
“咳咳——！”
他先是对着扩音器试了试音，刺耳的回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让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各位——！”
柒叁清亮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但他努力提高了音量，
“别睡啦——！看看你们的样子！再睡下去就真的要直接躺地上啦——！”
台下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哄笑，更多的则是无动于衷的呆滞。
“主管……”
人群前排，一个顶着鸟窝头、戴着厚厚眼镜的技术部研究员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你这么早把大家伙薅起来，到底是要干啥呀？
我这周都在赶那个该死的异常数据波动分析报告，项目太重要没法停。昨晚还因为突然一个失焦，主机烧掉数据全弄没了，熬到三点才睡……
为了赶这个集合，我6点40硬爬起来，食堂的早餐都是我花5分钟狼吞虎咽塞下去的，现在胃里还难受呢。”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心有戚戚焉的附和声。
“就是啊主管，什么事不能等上班再说？”
“我这周排了六个晚班……”
“我数据库备份搞到一半被叫出来了……”
抱怨声低低地响起。
柒叁看着台下这群“奄奄一息”、怨气几乎凝成实质的手下，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自己光洁的额头。
他开始后悔了——早知道这群技术宅的早起状态这么差，就不该定7点这个时间。
不仅折腾了自己——他也只睡了一个多小时的回笼觉——现在看来效果也未必好。
“哎……”
银发少年叹了口气，再次举起了扩音器。
这一次，他脸上的慵懒和无奈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站点主管的严肃。
“好了，大家先安静，别再抱怨了，听好了。”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变得清晰而有力，压过了底下的嘀咕声。
“现在，在场的，就是诸位。所有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睡眼惺忪的脸，确保所有人都看着他。
“根据十二生肖议会——也就是o5-议会——直接下达的、最高优先级的命令。”
提到“十二生肖议会”和“最高优先级”，台下不少人的睡意驱散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和疑惑。
“你们所有人，”
柒叁一字一句地说，
“全部都要被调离site--12，前往总部指定的核心研发站点。”
台下安静了一瞬，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们的任务是，”
柒叁继续道，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参与开发一个项目。项目的名称是——‘替代观测者人工智能，obsr系统’。”
“嗡——！”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
台下原本松散的人群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睡意被惊讶和疑惑取代。
“嘶……我这是还没睡醒，出现幻听了？”
台下右后方，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年纪稍长的研究员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疑惑地低声道，
“怎么大清早的，听见主管站在台上说……我们要被调去开发人工智能？还是替代观测者的？好端端的怎么开始说胡话了呢？”
他旁边的同伴同样一脸懵，眼睛努力想睁大却只睁开一条缝：
“嘶……总部站点……这算是升职调动？”
更远处，一个头发乱得像草窝的年轻研究员迷迷糊糊地接话：
“去总部……开发人工智能……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会不会涨工资啊？总部那边的补贴是不是高一点……”
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立刻理解了“替代观测者”这个词背后所代表的、关乎世界存亡的恐怖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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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这更像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或许带有晋升意味的工作调动。
柒叁看着台下反应不一、但大多仍处于半梦半醒或单纯困惑状态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不把话说得再明白、再严肃一些，这帮家伙恐怕根本不会当真。
他最后一次，用几乎最大的音量对着扩音器喊道，声音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破音：
“所有人！听好了！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演习！”
“根据中国分部监督者议会——o5-议会的直接命令！在场诸位，凡是专业方向与计算机科学、人工智能、机器学习、软件工程、大数据分析、信息系统管理等相关领域的，一律在48小时内，整理好个人物品，24小时内，完成手头工作的交接！”
“你们，已经被基金会最高层选中，成为参与开发‘obsr计划’——即‘替代观测者人工智能计划’——的核心研究团队成员之一！”
“72小时内，所有人带上你们的身份证件、权限密钥、以及工作交接清单，全部重新到这个广场集合！
届时，我会带你们前往最近的基金会区域中转站点，然后统一前往总部指定的研发中心！”
“注意！”
柒叁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严厉，
“此次行动列为最高优先级！所有相关内容高度保密！
从此刻起，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员——包括站点内未被抽调的其他同事、你们的家人、甚至你们养的猫狗——透露此次调动的具体目的地、任务性质以及任何相关细节！
违者将按照《基金会内部保密条例》及《基金会内部员工行动纪律准则》顶格处理！听明白了吗？！”
一连串严厉的词语砸下来——“o5-直接命令”、“宇宙级最高优先级”、“高度保密”、“顶格处理”——像一盆盆冰水，终于把台下绝大多数人的睡意和漫不经心彻底浇醒了。
广场上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清晨的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微弱噪音。
人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茫然、以及逐渐升起的、真实的不安。
“主管……”
最先开口的那个鸟窝头研究员此刻完全清醒了，声音有些发干，
“是……是要去美国分部的站点吗？我英语一般，日常交流还行，专业术语可能……”
“主管！到底是开发什么样的ai？‘替代观测者’……这项目听起来……规模是不是太大了？”
另一名女研究员急切地问，她是raisa部门的数据架构师。
“不行啊主管！”
一个看起来有些年长的工程师挤到前面，脸色焦急，
“我手头那个自适应防火墙的升级项目正到关键阶段，整套加密协议都是我设计的，临时换人根本接不了！至少得给我一个月时间写详细文档和培训接手的人！”
“是啊！我那边也是！”
“我的算法优化才跑了一半！”
“我负责的站点内部网络冗余改造还没验收！”
一时之间，询问声、质疑声、抱怨声、担忧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广场上变得嘈杂起来。
刚刚驱散的睡意，此刻被各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柒叁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有些失控的场面，一阵头痛。
他毕竟是一个人，管理经验更多体现在处理异常和日常事务上，面对这种大规模人事变动的安抚和解释工作，并非他的强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