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厅的金色穹顶下，空气凝重如铅。
这是诺顿家族覆灭后的第一次正式大朝会。长桌两侧坐满了王国最高权力的执掌者：元老院的资深贵族、军部三巨头、财政与内政大臣、各大行省总督的代表，以及几位拥有特殊席位的高阶法师代表——此刻，那个位置空着，属于埃利奥特大师的座椅上只放了一封措辞恭敬但态度坚决的告假函。
艾伦坐在王座侧下方的摄政座椅上，没有穿那身华丽的摄政礼服，而是一套深蓝色镶银边的军礼服，肩章上的金色狮鹫徽记在魔法灯下泛着冷硬的光。他年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每一张脸。
有些人避开他的视线，有些人则回以略显谄媚的微笑，更多的人则眼神闪烁，心思难测。
“首先，”艾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关于北部黑石山事件的最终报告，已由军部与法师塔联合签署，归档王室图书馆最高密级档案室。事件定性为：影盟策划的、针对王国魔力网络根基的恐怖袭击与叛国行为。在此事件中所有殉职的士兵与法师，将被追授‘金色狮鹫勋章’，其家族将享有永久抚恤与荣誉。”
他顿了顿，让这份沉重的宣告在空气中沉淀。
“诺顿家族的叛国罪行，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其爵位、封地、财产已全部剥夺。核心成员将接受最高法庭的秘密审判。”艾伦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几位与诺顿家曾有联姻或密切生意往来的贵族，看到他们脸色微白，“王国感谢所有在此次事件中坚定站在正义一边的家族与个人。忠诚，是王室唯一铭记、也唯一回报的品质。”
肖恩从侧后方上前一步，将一份盖有摄政王大印的羊皮卷轴展开宣读。那是关于菲尔德家族的处理细则，以及对几个在此次危机中表现突出的中小贵族的封赏。
冗长的程序性事务一一处理。当财政大臣开始汇报因清洗行动和抚恤支出造成的短期国库压力时，大厅里的气氛才开始真正活跃起来。利益，永远是权力的核心语言。
“因此，我们建议，暂时提高东境商路的关税三个百分点，为期一年，以填补缺口。”财政大臣扶了扶眼镜，看向艾伦。
“我反对。”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东境总督的代表，一位鬓角已白但眼神锐利的老骑士，“东境商路刚刚从去年的兽潮袭击中恢复，加税会严重打击商人信心，也可能导致走私猖獗。不如考虑缩减王室近卫军的秋季演习规模，那笔开支并不必要。”
军务大臣立刻沉下脸：“秋季演习关系到王国应对北方蛮族可能南下劫掠的战备！东境的商队有城墙和驻军保护，难道比王国的边防更重要？”
争论开始了。关于税收、关于驻军调配、关于灾后重建资源的分配每一个议题背后都是不同势力集团的利益博弈。艾伦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偶尔插话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或将跑题的争论拉回核心。
他处理得游刃有余，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但只有肖恩能看到，王子殿下后背的军礼服，在肩胛骨的位置，已经被细微的汗珠微微浸湿。
就在关于是否应该增加对南方几个行省的粮食征收额度以稳定王都粮价的辩论达到白热化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尊敬的摄政王殿下，各位同僚。”深议员，伯纳德·克劳馥伯爵。一个以博学、中立和“关心王国长远发展”着称的老人，家族历史比王室更悠久，影响力盘根错节。他缓缓起身，抚平深紫色长袍上的褶皱。
大厅安静下来。克劳馥伯爵很少在具体政务上发言，一旦开口，往往意味着某种风向。
“关于上述务实议题的讨论至关重要。”伯爵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但在关注眼前的面包与刀剑之余，请允许我提醒诸位一件同样关乎王国未来的要事——人才的存续，尤其是，在危难中为王国做出卓越贡献的英才的安危。”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着的高阶法师座椅上。
“我们英勇的法师塔，在埃利奥特大师的领导下，挫败了影盟的阴谋，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我们失去了霍克与阿卡两位大师，而另一位年轻却功勋卓着的林奇大师”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让那份担忧弥漫开来，“至今生死未卜，令人扼腕。”
艾伦的眼神微微凝住。来了。
“据我所知，”克劳馥伯爵继续道，语气充满恳切，“林奇大师不仅是此次防御战的关键，更是此前多次应力点危机的解决者，身负独特的‘心光’之力，乃王国百年不遇的奇才。他的安危，已不仅仅是法师塔的内部事务，更关系到王国的魔力网络稳定乃至未来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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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艾伦，微微躬身：“殿下，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我代表元老院内许多关心此事的同僚，恳请王室与法师塔加强沟通，了解林奇大师的真实状况。若有需要，元老院愿意调动一切资源——无论是搜寻古老的治疗卷轴，还是聘请远方的圣职者或德鲁伊大师——倾尽全力，助其康复。王国，不能失去这样一位英雄，更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一番话，情真意切，冠冕堂皇。几乎无可挑剔。
但艾伦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们（王室和法师塔）把消息捂得太紧了。林奇的价值我们都知道，他的状态必须被“了解”，而元老院（或者说他代表的势力）想要参与其中，至少，要分享信息，甚至施加影响。
大厅里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不少贵族点头称是，无论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克劳馥伯爵的话站在了道德和政治的制高点上。
艾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抬手，示意安静。
“感谢克劳馥伯爵，以及诸位对林奇大师的关切。”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份心意，王室与法师塔感同身受。”
“事实上，”艾伦话锋微转，“就在今日朝会前，我已派遣肖恩队长，将王室珍藏的一批最上等的灵魂温养药剂和星界水晶送往法师塔，并带去了我对埃利奥特大师与林奇大师最诚挚的慰问与支持。我重申，王室将无条件支持法师塔为救治林奇大师所做的一切努力。”
他稍微提高了音量：“关于林奇大师的状况，埃利奥特大师每日都会向王宫提交详细的医疗报告。目前，大师仍处于深度昏迷，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正在接受最专业的灵魂温养治疗。治疗过程极其敏感脆弱，任何外界的干扰——即使是善意的探望或非直接相关的治疗尝试——都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风险。这一点，埃利奥特大师再三强调。”
艾伦的目光扫过众人：“因此，为了林奇大师的最大利益，也出于对埃利奥特大师专业判断的绝对尊重，我决定：在埃利奥特大师明确许可之前，任何人——包括王室成员与元老院代表——不得以任何理由探视或干扰治疗过程。这是命令，也是出于对一位王国英雄最根本的保护。”
他看向克劳馥伯爵：“伯爵阁下的建议非常好。我已记录在案。若埃利奥特大师在治疗过程中，确实提出需要某些特定资源或外部专家的协助，王室与元老院定当全力配合，畅通无阻。但在那之前，让我们将专业的事，交给最专业的人。信任，有时比资源更重要。”
一番话，既肯定了对方的“好意”，又划清了界限，抬出了埃利奥特大师的专业权威，最后还将“信任”提升到了道德层面。
克劳馥伯爵脸上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微微欠身：“殿下思虑周全，是老臣冒昧了。一切都应以林奇大师的康复为第一要务。”
他坐下了，仿佛只是提了一个小小的、已被妥善解决的建议。
但艾伦知道，这只是开始。试探的触角已经伸出，被挡了回去，但绝不会缩回。林奇的名字，已经被正式摆上了王国最高权力层的台面，不再是法师塔内部的秘密。他胸口的清泉和指尖的嫩芽，虽然仍是绝密，但其代表的“转机”本身，已成为各方评估局势的新变量。
朝会继续，讨论着粮食、税收和边防。
但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然改道，向着那座高耸的灰白塔楼，悄然汇聚。
法师塔第九层，对王座厅的暗涌一无所知。
莉娜和凯拉正围着一个新搭建的微型观测法阵，全神贯注。法阵中心悬浮着一缕被剥离出来的、极其微弱的嫩芽气息（在埃利奥特大师的精密操作下获取）。。”
“它在‘翻译’，或者说‘转化’。”凯拉指着光谱分析图上的一处细微变化，“外界供给的生命/秩序混合能量，经过它这个‘节点’后，输出的能量频谱更接近林奇原本‘心光’的基底频率，虽然强度弱了无数倍。这像是一个自适应过滤器，或者说是能量桥梁？”
“难道这嫩芽，是他身体为了自救，本能地‘生长’出来的一个与外界的能量交换器官？”莉娜提出一个大胆假设，“因为原有的魔力回路和灵魂通道受损太重，无法正常工作，所以催生出了这个更原始、但更本质的东西来维持基本连接？”
埃利奥特大师站在她们身后，听着讨论，目光深沉。这个假设很惊人，但并非不可能。生命在绝境中爆发出的适应性，有时会超越所有理论。
他的视线投向法阵中央的林奇。七天又几个小时过去，那截嫩芽依旧只长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它存在着，稳定地存在着。
忽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只是盯着林奇看的小樱，耳朵动了动。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实验室角落阴影里，一个没有任何异常的墙面。
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
她闻到了，一丝极其淡薄、转瞬即逝的、不属于这里的阴影与魔法的味道。像是有人用最精巧的手段，从极远处投来了一瞥。
龙裔的感知，在某些方面比任何法术都更敏锐。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呼噜声，站了起来。
几乎同时，埃利奥特大师和格伦也察觉到了什么，霍然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感觉消失了。
但实验室里原本因“萌芽”而稍显轻松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有什么东西，刚刚尝试窥探这里。虽然被法师塔自身的强大防护和第九层新布置的警戒法阵挡了回去，但尝试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
风雨欲来。
塔外阴沉的天空，终于飘下了今冬的第一片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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