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的话,像一根浸了毒的细刺,扎进了小樱本就紧绷的神经里。
那是在第二天的午后,她暂时离开第九层,去塔中层的生活区取一些莉娜需要的校准水晶。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有灰尘和旧羊皮纸的味道。那个负责清洁这一片区的杂役——一个她隐约有点印象、总是佝偻着背、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正在擦拭一尊古老贤者的石像。
看到她经过,杂役停下动作,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担忧的复杂神色,欲言又止。
小樱本没打算理会,但龙裔的敏锐感知让她捕捉到了对方异常的情绪波动——那不仅仅是普通的敬畏或好奇,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焦虑的“关切”。
她停下脚步,竖瞳瞥向他:“有事?”
杂役似乎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低下头,声音带着惶恐:“没、没什么,小樱大人……只是,只是看到您,觉得您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请、请恕我多嘴,我们这些在塔里做事的下人,虽然不懂魔法大事,但也知道第九层现在……”
他吞吞吐吐,眼神闪烁,却更加重了那种“有难言之隐”的感觉。
小樱的眉头皱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第九层怎么了?说清楚。”
“不,不,没什么!真的!”杂役连连摆手,却又像忍不住般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就是……就是听一些轮值的学徒私下议论,说第九层的能量场最近不太稳定,好像……好像跟守护者的精神状态有些关联?他们说您太累了,龙威时强时弱,可能……可能无意中干扰了精细的法阵平衡……当然,这都是无知者的胡说八道!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都希望林奇大师能早日康复,也知道您是最尽心守护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完,似乎后悔自己多嘴,脸色发白地深深鞠躬,然后抱着清洁工具匆匆离开了,留下小樱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空气仿佛骤然变冷。
“精神状态干扰法阵平衡……”
“龙威时强时弱……”
“无意中……干扰……”
那些话语,像回音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撞击。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是真的吗?她过于紧绷的情绪,她不受控制的龙威波动,真的……在无形中影响着林奇的治疗环境?甚至可能……正在伤害他?
这几天,因为嫩芽对她哼唱的回应,她心中刚刚燃起一点自己能“做些什么”的希望火苗。可现在,这火苗被一盆冰水狠狠浇下,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恐惧和自我怀疑。
她想起埃利奥特大师的警告:“任何外力介入,哪怕出于好意,都可能破坏脆弱的平衡。”当时她以为指的是主动施法或能量输入,从未想过,连她自己无意识散发的情绪和龙威,都可能是一种“外力”!
她几乎是跑着回到第九层的。进门时,脸色苍白得吓人,连艾尔薇都察觉到了不对。
“小樱?你怎么了?不舒服吗?”精灵关切地问。
小樱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她平时守护的位置,靠着墙坐下。她闭上眼,努力收敛自己的气息,压制体内每一丝可能外溢的龙威和情绪波动,试图将自己变成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情感的石像。
她不能成为负担。不能成为那个“无意中干扰”的人。
可是,越是想压制,精神就越是紧绷。龙威的收敛需要高度的意志控制,对于此刻心绪大乱的她来说,反而成了一种额外的负担。她感觉自己的感知变得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监测法阵上,代表小樱精神波动和外围龙威场的曲线,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压抑的锯齿状波动。而她情绪状态的剧烈变化,似乎也微妙地影响到了嫩芽周围那脆弱的能量场——数据显示,秩序度出现了小幅度的、混乱的抖动。
莉娜第一个注意到了数据异常。“小樱的精神读数不对……还有,嫩芽能量场出现扰动,扰动源……似乎与小樱的情绪波动存在弱相关性?”她抬起头,担忧地看向角落里那个蜷缩起来、浑身散发着“别靠近我”气息的龙裔少女。
埃利奥特大师也走了过来,看着数据,又看看小樱,眉头紧锁。他敏锐地察觉到,小樱的状态不仅仅是疲惫或担忧,更像是……遭受了某种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和过度压抑中。
“小樱,”他放轻声音,走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小樱身体微微一震,没有睁眼,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膝盖,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来:“……我是不是……在干扰法阵?”
埃利奥特一愣:“干扰法阵?为什么这么问?”
小樱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颤音,将杂役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几乎是用气声问:“大师……是真的吗?我的状态……真的会影响到他吗?我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
埃利奥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杂役?私下议论?能量场不稳定与守护者精神状态关联?这些说法太过具体,指向性太强,绝不像底层杂役或普通学徒能凭空编造、甚至敢随意议论的!
有人在散布谣言,目标直指小樱的心理防线!
“小樱,看着我。”埃利奥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小樱迟疑地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那些话,是谎言,是别有用心的毒药。”埃利奥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第九层的法阵,是我亲自布置和维持的,其稳定性的首要保障,是塔基魔力池的供能和我设置的七十二重缓冲与调节符文。你的龙威,只是外围预警层,其强度波动完全在设计容差范围内,根本不可能干扰核心法阵的平衡。关于能量场与精神状态关联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至少,在嫩芽对你产生回应之前,根本不存在这种直接关联!”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即使现在,嫩芽对你的特定状态有微弱响应,那也是我们正在研究的新现象,其影响微乎其微,且完全在可控观测范围内。这非但不是干扰,反而为我们理解林奇的状态提供了宝贵线索!你明白吗?”
小樱呆呆地看着他,眼中的痛苦被茫然取代:“可……可是那个杂役为什么……”
“因为他要么被人利用了,要么就是被人刻意安排来对你说的。”埃利奥特的声音冰冷,“有人在针对你,小樱。他们知道你是林奇最坚定的守护者,知道你精神紧绷,所以他们想从你这里打开缺口,让你自我怀疑,让你动摇,甚至让你主动离开守护岗位!”
真相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小樱心中的迷雾和阴霾。不是她的错?是有人要害她?目的是……动摇对林奇的守护?
迷茫和痛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的愤怒,以及更加炽烈的守护决心。竖瞳中的金色重新燃起,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挣扎,而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们……想让我离开?”小樱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龙裔特有的、危险的嘶哑,“休想。”
她猛地站起身,因过度压抑和情绪波动而有些摇晃,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和锐利。“大师,那个杂役……”
“格伦已经在查了。”埃利奥特沉声道,“从现在起,任何非核心人员,不得接近第九层及其上下三层区域。所有进入塔内工作的人员,背景会重新核查。”他拍了拍小樱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你做得很好,小樱。你的守护至关重要。不要被敌人的低语蛊惑。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们。”
小樱用力点了点头。虽然心头的重压卸去了大半,但那番话造成的冲击余波仍在。她不再试图强行压制自己,而是努力调整呼吸,让情绪和龙威自然流转,只是更加警觉,将那份被激怒的意志力,化作了更坚实的守护壁垒。
然而,在她精神世界深处,那道被毒刺扎出的细微裂痕,并未完全消失。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即使被理智拔除,留下的坑洞也容易被其他东西填补。
深夜,当她再次独自守夜时,疲惫和日间的情绪起伏终于让她陷入了浅眠。
睡梦中,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个杂役的声音,但语调变得更加诡异,混杂着另一个苍老而充满诱惑的低语:
“……你那么努力……有什么用呢……”
“……他的复苏……需要的是纯粹的秩序……你的龙裔混乱本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离开才是真正的守护……让他摆脱你的影响……”
“……沉睡吧……放弃吧……”
睡梦中的小樱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咕噜声。
她没有看到,自己无意识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龙威波动中,似乎掺杂了一丝几乎无法探测的、灰绿色的异样气息,正缓缓地飘向法阵,飘向那截嫩芽。
嫩芽轻轻颤动了一下,顶端那片嫩叶虚影浮现,仿佛有些不安地摇曳。
监测法阵的数据流中,代表嫩芽“秩序接受度”的指标,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细微的负向波动。
而沉睡的林奇,那已经开始缓慢涡旋的魂火碎片,似乎也跟着滞涩了那么一瞬。
夜色深沉,邪恶的低语在梦境的边缘萦绕,试图将那刚刚萌发的希望之芽,拖入怀疑与阴影的泥沼。
塔外,风雪暂歇,一轮冷月从云层缝隙中露出惨白的面容,无言地注视着这座沉默的高塔,以及塔内正在意识层面进行的、另一场更加隐秘而危险的攻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