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赵风犹豫道,“如果他是在演戏呢?如果他是在骗取我们的信任,然后……”
“然后什么?”沈烈反问,“把大夏的情报传给萨珊?”
赵风点头。
沈烈笑了:“那就让他传。大夏的制度、文化、技术,这些东西,不怕别人学。学得越多,越会认同。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有些东西,是学不走的。比如人心,比如认同。”
赵风似懂非懂。
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安排吧。给霍斯劳最大的自由,他想学什么,就让他学什么。派最好的老师,开放所有的资料——当然,军事机密除外。”
“是。”
“还有,”沈烈补充,“派人盯着他。不是监视,是保护。确保他在大夏的安全。”
赵风领命而去。
“霍斯劳,可用。然需谨慎。给其希望,给其机会,观其行,察其心。若真心归附,则萨珊可图;若假意投诚,则亦无害处。”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沉思片刻,又添了一句:
“治国之道,在人心。人心之得,非一日之功。然一旦得之,则固若金汤。”
笔落,墨干。
窗外,夕阳西下,将玉龙杰赤染成一片金黄。
就在沈烈与霍斯劳会面的同一天,西域以西,萨珊帝国边境,铁门关。
阿尔达希尔站在关城之上,眺望着东方。
他是萨珊帝国的大将军,沙普尔二世的堂弟,也是帝国最坚定的主战派。三个月前,他奉命率领一万精兵,驻守铁门关,监视大夏的动向。
但最近,他接到的命令,有些微妙。
“将军,”副将走上前,低声道,“陛下的密令。”
阿尔达希尔接过羊皮卷,展开。容很简单:
“加强边境巡逻,招募当地勇士,扩充兵力。但勿与大夏发生冲突。”
他皱起眉头。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副将问,“既要我们扩充兵力,又不让我们与大夏冲突?”
阿尔达希尔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的意思是,我们要做好准备,但不要主动挑衅。”
“准备什么?”
“准备战争。”阿尔达希尔看向东方,“陛下不相信大夏。他认为,和约只是暂时的,大夏迟早会西进。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
“那为什么不让冲突?”
“因为时机未到。”阿尔达希尔道,“大夏刚刚平定西域,士气正盛。我们现在挑衅,等于给他们借口。我们要等,等他们松懈,等他们内乱,等他们……犯错。”
他顿了顿:“而且,陛下还在等霍斯劳的消息。”
“三王子?”副将不解,“他在大夏做人质,能有什么消息?”
“正因为他做人质,才能看到大夏的真实情况。”阿尔达希尔道,“陛下派他去,不只是履行和约,更是让他观察,让他学习,让他……找到大夏的弱点。”
副将恍然大悟:“所以,陛下是在等三王子的情报?”
“对。”阿尔达希尔点头,“等霍斯劳传回情报,我们才知道,大夏的强,是真正的强,还是虚张声势;才知道,从哪里下手,最容易。”
他握紧拳头:“到那时,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副将想了想,又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按陛下的命令做。”阿尔达希尔道,“加强巡逻,招募勇士,扩充兵力。还有……”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继续派人,伪装成马匪,骚扰大夏的商队。不要大规模,小股骚扰,让他们不得安宁,让他们疲于应付。”
“可是,”副将犹豫,“上次我们的人,在魔鬼岩被全歼了。大夏的军队,很厉害。”
“那是他们早有准备。”阿尔达希尔冷笑,“这次,我们换种方式。不劫商队,劫水源,劫粮道,劫……人。”
“人?”
“对。”阿尔达希尔道,“劫那些为大夏做事的西域人。工匠、教师、医生……谁为大夏效力,就劫谁。我要让西域人知道,跟着大夏,没有好下场。”
副将领命而去。
阿尔达希尔继续站在关城上,眺望东方。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大夏……”他低声自语,“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西域撑多久。”
玉龙杰赤,都护府。
沈烈接到了一份紧急报告。
“国公,出事了。”赵风脸色凝重,“于阗的一个学堂,昨晚被袭击了。三名教师被杀,五名学生受伤。”
“什么人干的?”沈烈问。
“不清楚。”赵风摇头,“袭击者蒙面,行动迅速,杀人后立刻撤离。于阗的守军赶到时,他们已经不见了。”
沈烈沉吟:“教师和学生,都是什么人?”
“教师是两个大夏人,一个于阗人。学生都是于阗的孩童。”赵风道,“袭击者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学堂去的。”
“其他西域国家呢?有没有类似的事情?”
“有。”赵风递上一份清单,“最近一个月,车犁、疏勒、龟兹,都发生了类似的事件。不是学堂被袭,就是医馆被烧,或者工匠失踪。虽然规模不大,但很频繁。”
沈烈看着清单,眉头紧锁。
“这是有组织的。”他缓缓道,“目标都是为大夏效力的人,或者接受大夏教育的西域人。”
“您认为是萨珊?”
“除了他们,还有谁?”沈烈冷笑,“正面打不过,就来阴的。想用恐怖手段,吓退西域人,让他们不敢跟大夏走得太近。”
“那我们怎么办?”赵风问,“加强保护?”
“保护是必须的。”沈烈道,“但更重要的是,找出幕后黑手,彻底铲除。”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这些袭击,都发生在边境附近。袭击者来去迅速,显然有内应,有据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铁门关以东,萨珊有十几个堡垒。袭击者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我们要攻打那些堡垒?”赵风问。
“不。”沈烈摇头,“现在攻打,等于撕毁和约,给萨珊开战的借口。”
“那怎么办?”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沈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伪装成马匪,袭击我们的人。我们也可以伪装成马匪,袭击他们的人。”
赵风眼睛一亮:“国公的意思是……”
“萨珊在边境招募了三千当地人。”沈烈道,“这些人,鱼龙混杂,有马匪,有流民,有不得志的贵族。他们为萨珊卖命,无非是为了钱。”
他转过身:“如果我们出更高的价钱呢?”
赵风愣住了:“收买他们?”
“对。”沈烈点头,“不仅收买,还要策反。让他们为我们提供情报,甚至……为我们做事。”
“可是,”赵风犹豫,“这些人,可信吗?”
“不可信。”沈烈道,“但可以用。用钱控制他们,用把柄要挟他们,用利益诱惑他们。只要方法得当,他们就会为我们所用。”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收买。还要分化,要挑拨,要让萨珊内部,自己乱起来。”
“怎么做?”
沈烈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霍斯劳最近在做什么?”
“他……”赵风想了想,“他最近经常去学堂,跟教师和学生聊天。还去工坊,看工匠做工。对了,他还借了几本大夏的史书,在认真读。”
“很好。”沈烈点头,“让他继续学,继续看。然后,找机会,让他‘无意中’知道,萨珊在边境招募当地人,袭击大夏的学堂和医馆。”
赵风恍然大悟:“您是想……”
“我想看看,这位萨珊王子,会有什么反应。”沈烈道,“如果他真的想改变萨珊,那么他对这种行为,一定会反感。如果他反感,就会有所行动。而他的行动,会给我们提供机会。”
“什么机会?”
“接触萨珊内部反对派的机会。”沈烈缓缓道,“萨珊帝国,不是铁板一块。有主战派,就有主和派;有激进派,就有温和派。
霍斯劳不受宠,但他的身份,毕竟是王子。通过他,我们可以接触萨珊内部对沙普尔二世不满的人,对战争厌倦的人,对现状不满的人。”
他看向窗外:“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而霍斯劳,就是打开萨珊堡垒的那把钥匙。”
赵风深深鞠躬:“国公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去办吧。”沈烈道,“记住,要小心,要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是。”
赵风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沈烈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玉龙杰赤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星星,像希望。
但在这光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萨珊的挑衅,西域的恐慌,内部的阴谋,外部的压力……一切都在酝酿,在发酵。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沈低声自语。
但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来吧。”他轻声说,“让我看看,这场风雨,到底有多大。”
三天后,霍斯劳“偶然”得知了萨珊袭击大夏学堂的消息。
消息是赵风“无意中”透露的。当时,霍斯劳正在都护府的藏书阁看书,赵风“匆匆”进来,向沈烈汇报于阗学堂被袭的事。
“三名教师被杀,五名学生受伤。”赵风的声音充满愤怒,“袭击者手段残忍,连孩子都不放过。”
沈烈“沉默”良久,缓缓道:“加强保护。告诉西域各国,大夏会保护所有为大夏效力的人,保护所有接受大夏教育的人。”
“是。”赵风退下。
霍斯劳坐在角落里,手中的书,久久没有翻页。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当天晚上,霍斯劳没有吃饭。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深夜。
第二天,他找到沈烈。
“国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去于阗。”
“为什么?”沈烈问。
“我想看看。”霍斯劳说,“看看那些被袭击的学堂,看看那些受伤的孩子。”
沈烈看着他,良久,点头:“好。”
赵风陪同霍斯劳,前往于阗。
于阗的学堂,已经重新修缮。但墙上的刀痕,地上的血迹,还在诉说着那夜的恐怖。
受伤的孩子,已经得到救治。但他们的眼中,还残留着恐惧。
一个孩子,手臂上缠着绷带,怯生生地看着霍斯劳。
“他是谁?”孩子问教师。
教师看了霍斯劳一眼,低声道:“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客人。”
孩子“哦”了一声,又问:“他是坏人吗?”
教师连忙摇头:“不是,他不是坏人。”
孩子看着霍斯劳,看了很久,突然说:“你的眼睛,跟那些坏人不一样。”
霍斯劳愣住了:“哪里不一样?”
“那些坏人的眼睛,很凶。”孩子说,“你的眼睛,很……难过。”
霍斯劳蹲下身,看着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迪力。”孩子说。
“阿迪力,”霍斯劳轻声问,“你害怕吗?”
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以前怕,现在不怕了。沈国公说了,会保护我们。”
霍斯劳沉默。
离开学堂,霍斯劳一直很安静。
回玉龙杰赤的路上,他终于开口。
“赵将军,”他说,“那些袭击者,真的是萨珊人吗?”
赵风看了他一眼:“我们抓到了一个活口。他交代,是萨珊边境的军官,让他们伪装成马匪,袭击大夏的学堂和医馆。”
霍斯劳握紧拳头:“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孩子下手?”
“为了恐吓。”赵风道,“为了让西域人害怕,不敢跟大夏走得太近。”
霍斯劳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赵将军,”他说,“我想见国公。”
“现在?”
“现在。”
回到玉龙杰赤,霍斯劳直接来到都护府。
沈烈在书房等他。
“王子想说什么?”沈烈问。
霍斯劳深吸一口气:“我想帮你们。”
“帮我们什么?”
“帮你们,找出那些袭击者。”霍斯劳说,“我知道萨珊在边境的据点,知道他们的联络方式,知道他们的行动规律。我可以帮你们,找到他们,消灭他们。”
沈烈看着他:“王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霍斯劳点头,“我在背叛我的国家。”
“为什么?”
“因为……”霍斯劳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我不想让萨珊,变成这样一个国家。一个对孩子下手的国家,一个用恐怖统治的国家。”
他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我在大夏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孩子可以安心上学,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国家可以繁荣富强。我想让萨珊,也变成这样。但如果萨珊继续这样下去,它永远不会变成这样。”
沈烈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王子,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但这件事,很危险。如果萨珊知道你在帮我们,你会死。”
“我知道。”霍斯劳说,“但我愿意冒险。因为……这是对的。”
沈烈看着他,这个年轻的萨珊王子,眼中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坚定和悲哀。
“好。”沈烈终于点头,“我答应你。但你要记住,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明白。”霍斯劳深深一躬,“谢谢国公。”
他离开后,赵风走进来。
“国公,您真的相信他?”
“我相信他的诚意。”沈烈道,“但我不相信他的能力。他还太年轻,太理想化。”
“那您为什么答应他?”
“因为,”沈烈缓缓道,“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而霍斯劳,就是那个突破口。”
他顿了顿:“派人暗中保护他。不要让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能帮我们找到袭击者,那最好。如果不能,至少,我们可以通过他,了解更多萨珊内部的情报。”
“是。”
“还有,”沈烈补充,“通知于阗、车犁、疏勒、龟兹,加强戒备。告诉西域各国,大夏会保护他们,但他们自己,也要提高警惕。”
“是。”
赵风退下。
沈烈独自坐在书房里,沉思。
霍斯劳的转变,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彻底。
但这个转变,是福是祸,还很难说。
“希望你是真的醒悟了。”沈烈低声自语,“而不是……另一个阴谋。”
窗外,夜色深沉。
玉龙杰赤的灯火,依旧明亮。
但在这光明之下,暗流,越来越汹涌。
山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