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杰赤的夜晚,并不平静。
都护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沈烈站在巨大的西域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从玉龙杰赤向西,一直到萨珊帝国边境铁门关的漫长路线。
舆图上,星星点点标注着最近一个月内遭受袭击的地点:于阗的学堂、车犁的医馆、疏勒的工匠坊、龟兹的商队驿站……每一个标记,都像一根刺,扎在西域这片刚刚开始愈合的土地上。
“国公,这是最新的情报。”赵风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卷羊皮纸,“于阗那边又出事了。昨晚,两个为大夏学堂送书的本地书商,在城外十里处的戈壁失踪了。今早发现他们的尸体,是被弯刀砍死的,货物被劫。”
沈烈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货物?书商能有什么值钱货物?”
“就是些启蒙课本,《千字文》《三字经》之类的。”赵风声音低沉,“杀人不是为了劫财。现场留下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染血的布条,上面用萨珊文字歪歪扭扭地写着:“为大夏效力者,死。”
沈烈接过布条,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眼神越来越冷。
“这是恐吓。”他缓缓道,“杀书商,比杀教师更狠。教师毕竟是大夏人,书商却是本地人。他们在告诉西域人:谁跟大夏走得太近,谁就会死。”
“而且,”赵风补充,“这次的手法更隐蔽。没有大规模袭击,只是针对个人。这样我们很难防范。”
沈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沙漠的干燥气息吹进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驼铃声——那是夜行的商队,在宵禁前匆匆赶回城中。
“萨珊在逼我们。”他低声说,“逼我们动手,逼我们撕毁和约。这样,他们就有理由全面开战。”
“那我们……”
“按计划进行。”沈烈转身,“收买边境那些被萨珊招募的人,出双倍价钱。告诉他们,只要提供萨珊袭击队的情报,或者……直接反水,帮我们做事,大夏保他们全家平安,还有重赏。”
“是。”赵风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霍斯劳王子今天去了于阗,看了被袭击的学堂。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都没吃。”
沈烈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什么反应?”
“很难过。”赵风回忆着,“特别是看到那个受伤的孩子时,他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用萨珊语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沈烈重复着这个词,若有所思,“一个萨珊王子,对大夏的孩子说对不起。”
“您觉得他是真心的?”
“真心与否,不重要。”沈烈走回书桌前,“重要的是,他愿意表现出‘真心’。这就够了。”
“一、继续加强西域各学堂、医馆、工坊之护卫,每处增派五名骁骑兵,便衣潜伏。
二、于商路要道设暗哨,伪装成商队护卫、驿站伙计,密切监视可疑人马。
三、命王小虎挑选三十精锐,组成‘猎狼队’,专司反袭杀。萨珊杀我们一人,我们杀他们三人。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四、接触萨珊边境招募之当地人,名单在此。由赵风负责,三日内完成初步接触。”
写罢,他将纸递给赵风:“去办吧。记住,猎狼队的行动,要快、要狠、要隐蔽。不要留活口,不要留证据。要让萨珊知道是我们干的,但又抓不到把柄。”
“明白。”赵风接过纸条,犹豫了一下,“那霍斯劳王子……”
“让他继续看,继续学。”沈烈说,“找个机会,让他‘偶然’知道,我们在边境收买萨珊人的事。”
赵风一愣:“这……合适吗?万一他告诉萨珊……”
“就是要他告诉。”沈烈微微一笑,“但不是直接告诉,而是……让他纠结,让他痛苦,让他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这种互相残杀。”
赵风似懂非懂。
沈烈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有些棋,要看得远一些。”
同一时刻,玉龙杰赤驿馆。
霍斯劳坐在窗前,桌上摊开着一本大夏的启蒙课本《三字经》。烛光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
“人之初,性本善……”他低声念着萨珊语的翻译,手指轻轻抚过纸页上的汉字。
白天在于阗看到的一切,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那个叫阿迪力的孩子,手臂上缠着绷带,怯生生地看着他,说:“你的眼睛,跟那些坏人不一样。”
不一样吗?
霍斯劳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在泰西封的宫殿里,那些华丽的宴会,那些虚伪的恭维,那些明争暗斗。
他想起父皇沙普尔二世那双永远充满算计的眼睛,想起大哥阿尔达希尔在朝堂上高声主张“用恐惧统治东方”,想起那些贵族们谈论起西域时,那种轻蔑的、仿佛在谈论牲口般的语气。
“西域人都是贱民,只配做奴隶。”
“大夏?一个东方的野蛮国家,也配和我们平起平坐?”
“就该杀,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跪下来舔我们的靴子。”
那些话,他曾经也听过,甚至……曾经也信过。
可是现在,他坐在大夏的城池里,读着大夏的书,看着大夏的工匠如何造出水车灌溉农田,看着大夏的教师如何教西域的孩子识字算数,看着大夏的医生如何免费为穷人治病。
他看到了秩序,看到了文明,看到了……希望。
而自己的国家在做什么?
袭击学堂。杀害教师。恐吓孩子。
“对不起……”他白天对于阗的孩子说。
可是对不起有什么用?那些孩子已经受伤了,那些教师已经死了。而命令,来自泰西封,来自他的父皇,来自他的国家。
“殿下,您还没休息?”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
霍斯劳深吸一口气:“进来吧。”
侍女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沈国公让人送来的,说是安神汤。国公还说……如果殿下睡不着,可以去找他聊聊。”
霍斯劳看着那碗汤,热气袅袅升起。
沈烈……那个总是平静得可怕的大夏国公。他明明知道自己是萨珊的王子,是“敌人”,却给自己最大的自由,让自己看,让自己学,甚至……让自己知道那些袭击的事。
他在等什么?
等自己崩溃?等自己背叛?还是……等自己“醒悟”?
霍斯劳端起汤碗,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微苦,回甘。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三天后,萨珊帝国边境,铁门关。
阿尔达希尔站在关城上,眺望着东方。他是萨珊皇帝沙普尔二世的堂弟,帝国最坚定的主战派,也是“不死军”的副统帅。
三个月前,他奉命率领一万精兵驻守铁门关,监视大夏动向。但最近,他接到的命令有些微妙。
“加强巡逻,招募当地人,扩充兵力。但勿与大夏发生冲突。”
这是沙普尔二世的亲笔命令。
阿尔达希尔皱起眉头。他不懂。既然要备战,为什么不直接开战?大夏刚刚平定西域,立足未稳,正是最好的时机。
“将军,”副将走上前,低声道,“‘灰狼’回来了。”
“灰狼”是阿尔达希尔在边境招募的一支“马匪”的头目,真名叫巴扎尔,原本是车犁国的一个部落首领,因为得罪了车犁王室逃到萨珊边境,被阿尔达希尔收编。
“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满脸刀疤、眼神凶悍的汉子走进来,单膝跪地:“将军。”
“事情办得怎么样?”阿尔达希尔问。
“按您的吩咐,袭击了于阗的两个书商。”巴扎尔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消息已经传开了,现在西域那些想跟大夏走的贱民,都在害怕。”
“很好。”阿尔达希尔点头,“继续。不要停。我要让西域人知道,跟着大夏,只有死路一条。”
“是!”巴扎尔顿了顿,“不过将军……最近边境有些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我们招募的一些人……在动摇。”巴扎尔压低声音,“我听说,大夏那边在出高价,收买我们的人。价钱……是我们的两倍。”
阿尔达希尔眼神一冷:“谁?”
“还不清楚。但已经有好几个小头目私下里在打听。尤其是那些最近才招募的,本来就不是真心效忠,只是为了钱。”
“查。”阿尔达希尔声音冰冷,“查出来,全家处死,尸体挂在关墙上。”
“是!”
巴扎尔退下后,阿尔达希尔重新看向东方。
大夏……果然开始反击了。
不是正面开战,而是用这种阴险的手段,分化,收买,从内部瓦解。
“有点意思。”阿尔达希尔冷笑,“但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
他招来亲信:“传令下去,所有招募的当地人,从今天起,家眷全部迁入关内‘保护’。谁敢背叛,先杀他全家。”
“是!”
“还有,”阿尔达希尔补充,“加大袭击力度。不要只针对大夏的人,西域本地那些跟大夏走得近的贵族、商人,也都列入名单。我要让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西域蔓延。”
“明白!”
亲信退下后,阿尔达希尔独自站在关墙上,夜风吹动他的披风。
东方,大夏的方向,一片黑暗。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一个人,正在和他下着同一盘棋。
阿尔达希尔握紧拳头。
“那就看看,谁先撑不住。”
玉龙杰赤,都护府。
深夜,沈烈还没睡。
他在等消息。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风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
“国公,成了。”
“说。”
“按您的吩咐,我们接触了萨珊边境招募的十七个头目。其中九个明确表示愿意合作,只要价钱够。四个还在犹豫,但家眷在我们手里,不敢不听话。只有四个是死忠,已经……处理掉了。”
沈烈点点头:“那九个,给他们钱,但要分批给。第一次给三成,提供一条有价值的情报后,再给三成。最后四成,等他们帮我们做成一件事后,一次性付清。”
“明白。”赵风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霍斯劳王子……他今晚来找我了。”
“哦?”沈烈抬起头,“说什么?”
“他说……他想帮我们。”赵风声音有些复杂,“他说他知道萨珊在边境的几个秘密据点,知道他们的联络方式,甚至知道下一次袭击的目标。他愿意全部告诉我们。”
沈烈沉默片刻:“条件呢?”
“没有条件。”赵风摇头,“他说,他只是不想让萨珊变成一个‘对孩子下手的国家’。”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沈烈缓缓开口:“告诉他,我接受他的帮助。但让他写下来,不要亲自参与。另外……派人暗中保护他。不是监视,是保护。如果萨珊知道他在帮我们,他会死。”
“是。”
赵风退下后,沈烈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玉龙杰赤的灯火渐次熄灭,城市沉入睡眠。
但沈烈知道,在这睡眠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萨珊的恐吓,大夏的反击,西域的恐惧,霍斯劳的挣扎,阿尔达希尔的野心,沙普尔二世的算计……所有的一切,都在黑暗中发酵,碰撞,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方。
铁门关的方向。
“阿尔达希尔……”沈烈低声自语,“你想用恐惧统治西域。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他关上窗,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山雨欲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霍斯劳的转变,比沈烈预想的更为彻底。
这位萨珊王子在目睹了于阗学堂的惨状后,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属于波斯贵族的矜持与疏离。他开始频繁出入都护府的藏书阁,如饥似渴地阅读大夏的典籍;他主动请求跟随工坊的工匠学习水利和农具改良;他甚至换上粗布衣裳,与玉龙杰赤的普通百姓交谈,了解他们的生活。
这一切,都通过赵风的汇报,呈现在沈烈的案头。
“他昨日在城南水渠工地待了整整一天,亲自帮着搬运石块。”赵风站在书房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国公,他这是……”
“他在寻找答案。”沈烈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投向窗外,“一个关于国家如何强盛,百姓如何安居的答案。”
“可他是萨珊的王子。”
“正因如此,他的寻找才更有价值。”沈烈转过身,“他看到的越多,对比就越强烈。萨珊的傲慢与压迫,大夏的秩序与繁荣。这种对比,会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赵风若有所思:“那我们要不要……推他一把?”
“不必。”沈烈摇头,“让他自己看,自己想。强加给他的,他不会真正接受。只有他自己悟出来的,才会成为信念。”
他顿了顿:“他最近在接触什么人?”
“主要是学堂的教师,工坊的工匠,还有几个从疏勒迁来的商人。”赵风答道,“都是些普通人。不过……昨天他去了城西的医馆,和那位从长安来的老大夫聊了很久。”
“聊什么?”
“聊大夏的医政。”赵风回忆着密报上的内容,“老大夫说,在大夏,各州府都有官办医馆,贫者看病不收钱,富者酌情收费。朝廷还编纂医书,培训医官,派往各地。霍斯劳听了很震惊,他说在萨珊,只有贵族和富人才能请得起医生。”
沈烈微微一笑:“这就是差距。治国之道,不在宫殿有多华丽,军队有多强大,而在百姓能否安居,病者能否得医,幼者能否就学。”
“那我们要不要……”赵风做了个手势。
“不。”沈烈再次摇头,“让他继续接触,继续思考。等他心中的疑惑积累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来找我们。”
“是。”
赵风退下后,沈烈重新坐回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一份密报,来自潜伏在萨珊边境的“猎狼队”。
“铁门关守将阿尔达希尔,近日频繁调动兵力。其麾下‘灰狼’巴扎尔部,已增至五百余人,装备精良,行动诡秘。据内线报,阿尔达希尔已下令,三日内将发动新一轮袭击,目标可能是疏勒的商队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