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杰赤的清晨,是在驼铃与炊烟中醒来的。
沈烈站在都护府最高的望楼上,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西域特有的干燥晨风拂过面颊,带着沙土和香料混合的气息。
“国公,猎狼队回来了。”
赵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沈烈没有回头:“战果如何?”
“大胜。”赵风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袭击了萨珊在铁门关以东三十里的三处补给据点。缴获粮草二百车,军械五百套,斩杀守军三百余人。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双手呈上:“在其中一个据点,发现了这个。”
沈烈接过令牌。令牌入手沉重,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经常使用。正面雕刻着火焰纹章和萨珊文字,背面则是一行编号和一个小小的鹰头标记。
“不死军的调令令牌。”沈烈的手指摩挲着鹰头标记,“阿尔达希尔果然把正规军伪装成马匪,驻扎在边境据点。”
“不止如此。”赵风补充道,“我们在其中一个据点还找到了这个。”
他又取出一卷羊皮纸。沈烈展开,上面用萨珊文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信息——日期、地点、袭击目标、缴获物资俨然是一本“战功簿”。
沈烈快速浏览,眼神越来越冷。
“于阗学堂,教师三人,学童五人疏勒商队,丝绸三十匹,瓷器五十件车犁边境村落,牛羊二百头,掳掠妇孺二十人”
每一条记录,都沾着血。
“畜生。”沈烈合上羊皮卷,声音平静,但赵风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怒火。
“这些据点,表面上是商队驿站,实际上是萨珊不死军的前哨。”赵风说,“他们以马匪的名义袭击,抢来的物资运回据点,再通过正规渠道送回萨珊。既得了实惠,又撇清了关系。”
“好一个一石二鸟。”沈烈冷笑,“阿尔达希尔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转身看向赵风:“猎狼队伤亡如何?”
“轻伤七人,无人阵亡。”赵风脸上露出自豪之色,“按您的吩咐,我们伪装成西域马匪,用的是弯刀和弓箭,穿的是破旧皮甲。萨珊人至死都以为是被同行黑吃黑了。”
“很好。”沈烈点头,“把缴获的物资,一半分给受害的西域村落,一半入库。至于这令牌和战功簿”
他沉吟片刻:“抄录一份,原件封存。抄件想办法送到霍斯劳手里。”
赵风一愣:“给霍斯劳王子?这”
“让他看看,他的同胞在做什么。”沈烈淡淡道,“也让他看看,我们在做什么。”
“是。”
赵风领命退下。沈烈重新望向东方,那里,朝阳正缓缓升起,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
就像那些被鲜血浸透的戈壁。
同一时刻,铁门关。
阿尔达希尔暴怒地将一只银杯砸在地上,精美的器皿瞬间变形,葡萄酒洒了一地,如同鲜血。
“废物!一群废物!”
他咆哮着,声音在石砌的大厅里回荡。下方的将领们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
“三个据点!一夜之间被端了!守军全灭!物资被抢!你们告诉我,是哪路马匪有这么大的胆子?有这么大的本事?”
一名副将战战兢兢地开口:“将军据逃回来的士兵说,袭击者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像普通马匪,倒像是像是军队。”
“军队?”阿尔达希尔眼神一厉,“哪里的军队?车犁?于阗?还是疏勒?那些西域小国,有哪个敢动我萨珊的据点?”
“不不是西域的军队。”副将声音更低了,“他们用的虽然是弯刀,但战术很像大夏的风格。尤其是那种三人一组的配合,还有那种弩箭”
阿尔达希尔沉默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玉龙杰赤的位置。
“沈烈”他咬牙切齿,“好,很好。你以为伪装成马匪,我就认不出来了?”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另一名将领问,“要不要报复?袭击大夏的商队?”
“不。”阿尔达希尔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那样就正中他的下怀。沈烈巴不得我们袭击大夏商队,这样他就有理由光明正大地开战。”
他顿了顿:“而且陛下那边,已经开始怀疑了。”
众将面面相觑。沙普尔二世怀疑了?为什么?
阿尔达希尔没有解释。他收到泰西封的密令已经三天了,那封命令他“暂停一切边境行动”的信,此刻正躺在他的抽屉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沙普尔二世在怀疑什么?怀疑他谎报军情?怀疑他私自用兵?还是怀疑他和那些“马匪”有关?
阿尔达希尔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再给沈烈任何把柄。
“传令下去,”他缓缓道,“所有据点,加强戒备。巡逻队增加一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袭击任何商队——无论是大夏的,还是西域的。”
“那之前的损失就算了?”有将领不甘心。
“算了?”阿尔达希尔冷笑,“怎么可能算了。沈烈敢动我的据点,就要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方。玉龙杰赤的方向。
“他在逼我出手。”阿尔达希尔低声自语,“那我就偏不出手。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将军,”一名亲信上前,“那霍斯劳王子那边”
阿尔达希尔眼神一冷:“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亲信摇头,“大夏把他藏得很深。我们的人混进玉龙杰赤三次,都没找到他的踪迹。而且大夏的防卫很严,我们损失了五个人。”
“废物。”阿尔达希尔骂了一句,但并没有太动怒。
霍斯劳那个废物王子。他写信回泰西封,说大夏如何如何好,说萨珊如何如何错。沙普尔二世虽然烧了信,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必须除掉他。但不是现在。
“继续找。”阿尔达希尔说,“但不要在大夏境内动手。等他离开大夏,或者等他回萨珊的路上。”
“是。”
亲信退下后,阿尔达希尔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沈烈霍斯劳沙普尔二世
这三个人,像三颗棋子,在这盘棋上互相牵制。
而他,阿尔达希尔,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平衡。
“传令给‘灰狼’。”他突然开口。
阴影中,一个身影悄然出现。那是他的死士首领,一个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的人。
“在。”
“你亲自去一趟西域。”阿尔达希尔说,“不要动大夏的人,也不要动霍斯劳。去找那些对大夏不满的人。”
“不满的人?”
“对。”阿尔达希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西域刚刚归附大夏,人心未定。总有人怀念过去的日子,总有人不满大夏的统治。找到他们,资助他们,武装他们。让他们去给沈烈找点麻烦。”
“明白。”
“记住,要做得干净。”阿尔达希尔补充,“不要留下任何和萨珊有关的痕迹。让他们以为,是西域内部的叛乱。”
“是。”
灰狼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阿尔达希尔重新看向地图,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沈烈,你想用霍斯劳来分裂萨珊?
那我就用西域人,来分裂你的西域。
玉龙杰赤,驿馆。
霍斯劳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封信。信是沈烈派人送来的,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份抄录的“战功簿”,和一枚青铜令牌的拓印。
他盯着那些记录,手指微微颤抖。
“于阗学堂学童五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于阗那个叫阿迪力的孩子,手臂上缠着绷带,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的眼睛,跟那些坏人不一样。”
不一样吗?
霍斯劳苦笑。如果萨珊的军队,真的在袭击学堂,杀害孩子那他和那些“坏人”,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一个侍女端着茶点走进来。她是沈烈安排来照顾霍斯劳的,一个沉默寡言的西域女孩。
“王子,您的茶。”侍女将茶盏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的信件。
霍斯劳注意到她的目光,心中一动。
“你识字吗?”他问。
侍女愣了一下,点点头:“识一些。沈国公在城里办了学堂,奴婢去学过。”
“学堂”霍斯劳喃喃道,“大夏的学堂,教所有人识字吗?”
“是的。”侍女说,“男孩女孩都教,不收钱。国公说,识字才能明理,明理才能过好日子。”
霍斯劳沉默了。在萨珊,只有贵族和富人的孩子才能上学。平民的孩子,尤其是女孩,根本没有机会。
“你觉得大夏好吗?”他问。
侍女想了想,认真地说:“奴婢不知道别的地方怎么样。但在玉龙杰赤,自从国公来了,日子确实好过了。有学堂可以读书,有医馆可以看病,商路通了,做生意的人多了,大家都能吃饱饭。”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这里总是打仗,今天这个部落来抢,明天那个头人来收税。我爹就是死在战乱里的。”
霍斯劳看着她。这个女孩大概十六七岁,眼神清澈,说话时带着一种朴素的真诚。
“你恨那些打仗的人吗?”他问。
“恨。”侍女毫不犹豫,“但我更恨那些挑起战争的人。国公说,战争是上位者的游戏,死的却是平民百姓。所以他要结束战争,让西域和平。”
霍斯劳心中一震。
结束战争,让西域和平
这听起来多么简单,又多么艰难。
“你下去吧。”他说。
侍女躬身退下。霍斯劳重新看向那封信,那枚令牌的拓印。
阿尔达希尔他的堂叔,萨珊最英勇的将军,却在做着这样的事。
袭击学堂,杀害孩子,劫掠商队
这就是萨珊的“荣耀”吗?
霍斯劳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他要写信。不是给沙普尔二世,而是给萨珊的学者,给萨珊的商人,给萨珊那些还有良知的人。
他要告诉他们,大夏是什么样子。他要告诉他们,萨珊在做什么。
也许他们不会相信。也许他们会骂他叛徒。
但他必须写。
因为如果他不写,那些死在于阗学堂的孩子,那些死在商路上的商人,那些被掳掠的妇孺就都白死了。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窗外,玉龙杰赤的街道上,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那是学堂放学了,孩子们在回家的路上嬉戏。
霍斯劳停下笔,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将整座城市染成金色。学堂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上面绣着两个大字——“明理”。
明理
霍斯劳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信。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后果。也许他会因此被萨珊唾弃,也许他会永远回不去故乡。
但他不后悔。
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七日后,萨珊帝国,泰西封。
沙普尔二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三封信。
第一封,是阿尔达希尔的军报,说边境据点遭到“不明马匪”袭击,损失惨重,请求增兵。
第二封,是霍斯劳写来的,不是给他,而是给萨珊的一位着名学者。信中被抄送到了他这里。信中详细描述了大夏的治理,西域的变化,以及萨珊军队伪装马匪的暴行。
第三封,是他自己的密探送来的。密探潜入西域,亲眼看到了于阗学堂的废墟,看到了疏勒商队被劫掠的现场,也看到了大夏在边境收买萨珊人的名单。
三封信,三个不同的故事。
阿尔达希尔说,是大夏在挑衅。
霍斯劳说,是萨珊在作恶。
密探说两者都有。
沙普尔二世闭上眼睛,手指揉着太阳穴。
他今年五十三岁,统治萨珊已经三十年。这三十年来,他开疆拓土,镇压叛乱,让萨珊成为西方最强大的帝国。
但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疲惫,如此困惑。
阿尔达希尔是他的堂弟,也是最得力的将军。他信任阿尔达希尔,就像信任自己的右手。
但霍斯劳那是他的儿子。虽然他不喜欢这个儿子,但他知道,霍斯劳不会说谎。那个孩子太单纯,太理想主义,以至于有些愚蠢。
可正是这种愚蠢,让他说的话,更有可信度。
“陛下,”侍从小心翼翼地问,“阿尔达希尔将军请求增兵的信”
“驳回。”沙普尔二世睁开眼睛,“告诉他,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有任何行动。边境的据点,全部撤回关内。”
“是。”
“还有,”沙普尔二世补充,“派人去玉龙杰赤,接霍斯劳回来。”
侍从一愣:“接三王子回来?可是陛下,三王子在大夏为人质”
“他不是人质。”沙普尔二世缓缓道,“沈烈没有限制他的自由。他是自己选择留在那里的。”
他顿了顿:“去接他回来。告诉他我想听听他亲眼看到的东西。”
侍从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