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普尔二世的亲笔信被沈烈暂时搁置在案头,就像一枚未卜的棋子,等待着最恰当的落子时机。西域的棋盘上,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沈烈要做的,是在与萨珊这头西方雄狮正式对弈前,先将自己后院打扫干净。
赵风领命而去后的第七日,第一波“暗流”终于浮出水面。
最先发难的是位于玉龙杰赤西南三百里外的“黑石部”。这是一个以游牧为主的羌人部落,人口不过万余,在归附大夏后,被划入疏勒都督府的管辖范围。按照沈烈颁布的《西域安民诏》,黑石部需每年上缴三百匹良马作为赋税,同时可获得大夏提供的铁器、盐巴和粮食配额,其部族子弟亦可入玉龙杰赤的学堂就读。
这本是双赢的羁縻之策。然而,就在疏勒都督府派去的税吏抵达黑石部草场时,却遭遇了武装抵抗。
“他们杀了我们三个人!”疏勒都督府派来的信使跪在都护府正堂,脸上还带着血污和惊魂未定,“酋长乌尔汗说说大夏的税比萨珊还重,说我们是要吸干他们的血,然后然后就动了手!”
沈烈端坐主位,面色平静:“乌尔汗原话怎么说的?一字不漏。”
信使回忆着,声音发颤:“他说‘萨珊老爷们只要马和女人,大夏人却要我们的孩子去念什么汉人的书,这是要绝我们的根!回去告诉你们的沈国公,黑石部的汉子,只跪长生天和手中的刀!’”
堂内一片寂静。长史张晏、司马赵风、以及刚刚从死亡之海赶回的王小虎都屏住了呼吸。
“只跪长生天和手中的刀”沈烈轻声重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话,不像一个羌人酋长能说出来的。萨珊统治西域百年,何时尊重过他们的长生天?他们只要马和女人?这话倒像是有人教他说的。”
王小虎忍不住道:“大哥,让俺带兵去!区区一个万把人的小部落,俺带一千骁骑兵,半天就给他踏平了!”
沈烈看了他一眼,摇头:“踏平容易。但踏平之后呢?其他正在观望的部落会怎么想?他们会相信是黑石部先动的手,还是相信大夏恃强凌弱,屠灭了一个不愿屈服的部族?”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西域地图前,手指点向黑石部的位置,又划向周边几个同样以游牧为主的中小部落:“黑石部只是个开始。如果我们反应过激,以雷霆手段镇压,那么疏勒以西的‘灰狼部’、‘白水部’、还有于阗南边的‘赤沙部’这些本就心存疑虑、或被萨珊暗中煽动的部落,很可能同时举事。届时,烽烟四起,我们刚刚稳定的西域,将重新陷入战乱。”
赵风皱眉:“可若是不加惩处,其他部落会以为大夏软弱可欺,效仿者只怕更多。”
“惩处要惩处,”沈烈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但要讲究方法。不仅要惩处,还要让其他部落看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又是谁,真正为他们着想。”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张长史。”
“臣在。”
“以都护府名义,起草一份告西域各部书。内容要写清楚:第一,黑石部袭击税吏、杀害朝廷命官,罪在不赦。第二,都护府念其初犯,或受奸人蒙蔽,给予其三日时间,交出首恶乌尔汗及参与行凶者,赔偿死者家属,则余众不问。第三,逾期不交,大夏天兵必至,届时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张晏快速记录,问道:“国公,若三日后他们不交人呢?”
“那我们就去‘请’。”沈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不是大军压境。小虎。”
“俺在!”王小虎眼睛一亮。
“你带三百骁骑,轻装简从,直奔黑石部草场。不要开战,就在他们营地外三里扎营,每日操练,展示军容。”沈烈看着他,“记住,你的任务是威慑,是展示大夏军威,是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可能来自西边的联系。”
王小虎瞬间明白了:“大哥是让俺堵住可能去给黑石部送钱送武器的萨珊探子?”
“不错。”沈烈点头,“同时,赵风。”
“末将在。”
“你持我手令,秘密前往灰狼、白水、赤沙三部。去见他们的酋长,开诚布公。告诉他们,黑石部之事,都护府已知背后有人挑唆。大夏愿意给他们机会,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既往不咎。但若有人想趁火打劫”沈烈眼神一冷,“黑石部就是前车之鉴。”
“离间之计?”赵风问。
“是阳谋。”沈烈纠正,“萨珊能给他们的,无非是劫掠一时的财物和空头许诺。大夏能给他们的,是长久的和平、公平的交易、子孙读书的机会和朝廷的认可。让他们自己选。”
赵风领命:“末将明白。”
“还有,”沈烈补充,“带上霍斯劳王子。”
赵风一愣:“带他?”
“对。”沈烈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让他亲眼看看,那些被萨珊煽动的部落,最终会是什么下场。也让他看看,大夏是如何处理这类事情的——有理,有据,有节,但绝不姑息。”
,!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都护府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沈烈则坐镇中枢,等待着各方的反馈。他深知,治理西域,尤其是这些彪悍难驯的游牧部落,光靠怀柔是不够的,没有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就是笑话。但雷霆手段,也要用得巧妙,要打在七寸上,更要让旁观者心服口服。
三日后,黑石部草场。
时值深秋,草原已见枯黄。黑石部的营地扎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数百顶毡房散落,牛羊在圈中不安地嘶鸣。营地外围,三百骁骑兵扎下简易营寨,军容整肃,鸦雀无声。只有那面玄底金边的“夏”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王小虎按刀立于营门,冷冷地望着三里外黑石部营地里的骚动。三天期限已到,黑石部并未交出凶手,反而在加固营地栅栏,聚集青壮,一副要鱼死网破的架势。
“王将军,”副将低声问道,“时辰到了,是否进攻?”
王小虎看了看天色,摇头:“再等等。大哥说了,要让他们先乱。”
话音刚落,黑石部营地内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甚至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只见营地中央,酋长乌尔汗正与几个头人激烈争执,周围围满了不知所措的部众。
“看到了吗?”王小虎咧嘴一笑,“萨珊人答应给他们的盔甲和弯刀,根本没影子。现在刀架脖子上了,他们自己先内讧了。”
原来,赵风依计行事,在拜访周边部落时,“不经意”地透露了一个消息:萨珊答应支援黑石部的军械,因为“大夏封锁边境”,根本无法运进来。乌尔汗是受了萨珊细作的蛊惑和空头许诺,才铤而走险。
这个消息,如同毒刺,扎进了黑石部本就惶惶的人心。
营地内,乌尔汗脸色铁青,对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萨珊打扮的人吼道:“你说好的盔甲呢?你说好的援兵呢?现在大夏人就在外面,你们的人在哪里?!”
那萨珊细作脸色惨白,支吾道:“乌尔汗酋长,再再坚持一下,阿尔达希尔将军的大军就在路上”
“放屁!”一个年长的头人怒道,“大军?我看是让我们当替死鬼!大夏人说了,只惩首恶,交出你和几个动手的,其余人不问!我们不能为了你一个人的野心,让整个部落陪葬!”
“对!交出乌尔汗!”
“交出萨珊奸细!”
群情激愤,原本支持乌尔汗的人,在生死压力和赵风散布的消息面前,迅速倒戈。乌尔汗见势不妙,拔刀想砍杀带头反对的头人,却被更多人围住。
营地外的王小虎见时机成熟,猛地拔出横刀,向前一指:“骁骑营,前进!压到营门百步,弓弩上弦!”
三百骑兵轰然应诺,缓缓策马向前,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敲打在每一个黑石部牧民的心头。他们推进到营门外百步,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划一,随即摘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在秋阳下泛着寒光,对准了营内。
无需喊话,这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窒息。
营内的骚动瞬间停止。所有人都看着那三百沉默的骑兵,看着他们精良的盔甲、锋利的刀箭、以及那面代表着东方庞大帝国的旗帜。
终于,那个年长的头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被捆缚的乌尔汗和那名面如死灰的萨珊细作。他走到营门前,将两人丢在地上,然后朝着王小虎的方向,缓缓跪倒,以生硬的汉语高喊:
“黑石部知罪!首恶在此,任凭天朝发落!求将军饶恕部族老小!”
他身后,黑石部的男男女女,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王小虎心中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冷硬。他策马上前几步,声音洪亮:“黑石部袭击税吏,杀害朝廷命官,本应严惩!但镇国公仁德,念尔等或受奸人蒙蔽,首恶既已擒获,便依前诺,余者不问!”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年赋税,加倍!所欠赔偿,须在十日内送至疏勒都督府!日后若再敢生异心,定斩不饶!”
“谢将军!谢镇国公天恩!”那头人连连叩首,身后部众也传来劫后余生的哭泣和感谢声。
一场可能蔓延的叛乱,就这样被扼杀在萌芽状态。没有大规模流血,却达到了惩戒和震慑的双重目的。更重要的是,萨珊暗中煽动的证据——那个活生生的细作,被押回了玉龙杰赤。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西域。灰狼部、白水部、赤沙部的酋长,在听到黑石部的结局后,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妄动,同时对大夏处理此事的手段,生出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佩服。
“有理,有据,有节,但动起手来,毫不含糊。”赤沙部老酋长对心腹感叹,“这个沈国公,比萨珊那些只懂得威逼利诱的贵族,高明太多了。”
就在黑石部事件平息的同时,沈烈推行的赋税新政,也在张晏的主持下,紧锣密鼓地展开。
都护府专门辟出一间宽敞的厅堂,作为与西域各国、各部代表商议税则的场所。厅内悬挂着巨大的西域舆图,上面详细标注了各绿洲的面积、人口估算、主要物产和商路节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张晏坐在主位,两侧是都护府户曹、仓曹的属官,以及从云州调来的精通算学的书记。对面,则坐着来自车犁、疏勒、于阗、龟兹、鄯善等大小二十余国的代表,以及像黑石部那样归附的游牧部落头人。
气氛起初有些凝重和猜疑。毕竟,“征税”二字,在任何地方都容易引起抵触。
张晏依照沈烈的指示,开门见山:“诸位,今日之会,非为盘剥,实为共商长久治安、繁荣西域之计。大夏既为宗主,有庇护之责,然驻军、修路、开渠、设学、建医馆,皆需钱粮支撑。此钱粮,取之于西域,亦将用之于西域。”
他让属官展开一份详细的章程:“国公拟定三条原则:一曰‘量地计丁’。即根据各国、各部耕地草场多寡,人口数目,商路便利与否,分上、中、下三等核定税基。富庶如车犁、疏勒,多纳;贫瘠如且末、小宛,少出;特别困难者,可申请减免,或由都护府拨付钱粮赈济。”
代表们交头接耳,神色稍缓。这条至少看起来公平,不是一刀切。
“二曰‘折物纳赋’。”张晏继续,“西域物产丰饶,不必强求金银铜钱。良马、玉石、葡萄美酒、干果、药材、毛皮凡本地所产,皆可按市价折抵赋税。既方便诸位,也互通有无。”
这一条让许多代表眼睛一亮。西域缺钱,但不缺特产,以此抵税,压力大减。
“三曰‘商税定额’。”张晏指向舆图上标注的几个关键关卡,“于玉门关、阳关、以及西域境内疏勒、于阗、车犁三处枢纽,设立固定税卡。对往来商队,按货物总值,抽取百分之五的商税,税率公开,严禁官吏私下加征、勒索。”
他环视众人:“此三项,乃初步构想。具体如何划分等级,各等税率几何,何种特产折价多少,皆需与诸位共同商定。今日之会,便是为此。诸位有何疑虑、建议,尽可畅所欲言。”
沉默片刻后,车犁国的代表,一位老成持重的文官率先开口:“张长史,此策甚为公允。然,如何确保‘取之于西域,用之于西域’?所征税赋,几成留于本地使用?”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所有人都看向张晏。
喜欢。